塞維爾有一款喚作「女人香」的香水

文／韓良露

聲

在昏昏欲睡的下午，仍有許多塞維爾人陷入安達露西亞傳統的「siesta」午眠之中，街上出奇地安靜，我漫步在瓜達幾維河南岸的吉普賽人區，聽到空氣及風聲中傳來拍板及扣擊的聲音，我知道自己快到了這個午後不休息的佛朗明戈藝術學校。

人們都說，在西班牙要學最好的佛朗明戈，一定要到塞維爾，這裡有最傳統、古老、正宗的佛朗明戈舞者，把佛朗明戈看成一種生命的方式，而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

佛朗明戈載歌又載舞，在歌曲方面，「悲孤調」（Soleares）是西班牙文孤獨的吉普賽發音，歌曲的內容都在描述流落異鄉的孤獨和無助，而「西吉利亞調」（Siguiririya），敘述的主題多是愛的失落和人際關係的無常，西吉利亞調是愛的靈魂哀歌。

佛朗明戈是東方和西方的混血藝術，來自印度的吉普賽歌舞的傳統，加上猶太民族的哀歌，再混合了阿拉伯的音樂，成了伊比利半島最獨特的表演藝術。

佛朗明戈反映無常的人事、愛與失落、生命與死亡的交替，在音樂形式上，有著反覆流轉、彷彿唸咒般的效果，在舞蹈處理時，不管是鼓掌、跺腳，敲擊或打擊，都有如宗教儀式中出神狀態的節拍。

好的佛朗明戈藝人，要懂得放棄現實的生活，只活在佛朗明戈之中，因此他們不能執著於功名、利祿、權位，要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只追求獨立的人格和情感的深度。

塞維爾人的血液中，響著佛朗明戈的節奏，佛朗明戈視正常的社會規矩為敝屣，崇尚享受人生、放蕩無羈的生命哲學，因此人生是一場狂歡，要懂得把握時光、及時行樂。

香

春天，塞維爾的空氣中飄蕩著橘花的味道；夏天，南國的槴子花香在幽巷中綻放；秋天，新釀好的雪莉酒在傳統酒窖中引人入醉；冬天，油滋滋的陳年生火腿掛著風乾的沉香讓貓兒徘徊在門外。

塞維爾有一種叫做「女人香」的香水，混合著橘子花和各種阿拉伯香料，我聞著混合丁香、豆蔻、橘樹的迷香，想到了比才的《卡門》，塞維爾的女人香原來是《卡門》的味道，男人一聞，就陷入無法自拔的情慾之中，女人聞了，就脫胎換骨化身卡門。

夏天時，塞維爾女人喜歡和髮梢別上槴子花，混合著汗水，每個人都有一種自己體味的冷香，男人記住了這樣的味道，多年後的夏夜，走過一條黑暗的小巷，忽然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原來是露水冷凝了的槴子花香，之後，滿城都是男人懷念的味道。塞維爾的女人，就是要她們的男人用這種方式記住她們。

塞維爾有許多古樸的酒館，叫「Bedgas」，即有古老的酒窖的意思，秋風起兮時，喝著當季的新酒混合著古老的雪莉酒是季節的頌歌，新酒有芬芳的香味，老酒有濃郁的香味，兩者一混，是人到中年臨秋的回春之意。

塞維爾近雪莉酒鄉赫雷斯，一桶一桶的新酒混老酒送到城裡上千家的酒館中，從黃昏起，酒客就站在酒館外，舉杯向路人示意，勾引著路人也忍不住踏進酒館一同享受秋夜的酒香。

塞維爾人一年四季都喝酒，但只有在秋夜，醉人的不只是酒，還有秋風。

冬天是風乾生火腿的好季節，許多民家都仍像曬衣服般，把生火腿在冬風凜冽時拿出來吹一吹，據說吹過愈冷愈乾的冬風的生火腿愈有陳香。塞維爾的生火腿享譽全世界，用的是安達露西亞吃橡樹子的高山黑毛豬的後腿，只用粗鹽揉搓風乾，掛個兩年的陳腿即可上桌，但掛足了六年的陳腿才是精品。當地人形容愈醇的火腿香就像激情，聞到了就陷入迷戀中，如同男女激情上身不可自拔狀。生火腿的陳香，是時間淬鍊的奇香，如同情人的山盟海誓。

※ 本文摘自 《文化小露台》，原篇名為〈塞維爾的色、聲、香、味、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