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望和危機之間:明白台灣的處境,我們所立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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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望和危機之間:明白台灣的處境,我們所立之處

文/游惠貞、楊正欣

在不正常國家狀態中,政治局面的難解之結

民進黨有很多的問題、執政和歷史包袱,大家可以選擇在體制面改革;國民黨也有很多問題,其中最主要的是與中國糾纏不清,不喜歡民進黨的人,可以加入國民黨,在裡面進行改革,把中國國民黨改革成台灣國民黨,讓這個老式政黨本土化也是一種方式。如果熱愛台灣這片土地,想做點什麼,在政治上實現自己的理想,並不見得非要走第三勢力這條路。

另一方面,台灣是否一定需要第三勢力?從事實面來看,現在的選舉已經沒有多少第三勢力的空間了,若非民進黨禮讓,代表時代力量的林昶佐、洪慈庸應該很難選上立法委員。也就是說,小黨必須選邊站,很難自成一股勢力,和兩黨三足鼎立。

成立一個年輕、本土的新政黨,在政治光譜上徹底擠壓掉國民黨,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人說,黃國昌可能想這樣做;雖然爭議多,但黃國昌一時還很有人氣,至少有一定的支持率,會得到新的支持者,這是必然發生的現象。他還有能力聚集年輕的、本土的、對民進黨不滿的人,把國民黨的板塊擠壓到最小,尤其中國的經濟如果逐漸垮下去,沒有那麼多資源可以投注到對台灣的統戰,台灣的親中勢力會弱化,這個時候,另外一個勢力起來也是可能之事。

因為國民黨這塊招牌沒有對自己加分,很多人可能就會在國民黨內部有所改變。二○二四年上半年,立法院通過許多擴權法案,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親中提案,阻擋年度預算,刪除潛艦預算等等作為,造成國政窒礙難行,我不認為這是國民黨立委的共識。很多國民黨的區域立委只是被綁架,或是被某些資源牽制住了。如果外來的資源減少,她/他們可能就會用自己的意志投票了。

在二○二四年的台灣,製造潛艦應該是社會共識,應該撥付充足的預算,國民黨硬要阻擋,一定會遭到民意反挫的後果。大家都知道,台灣是處境非常危險的國家,自己造潛艦,未必是因為潛艦有多大軍事用處,而是向國際社會宣示台灣願意挹注經費,捍衛自身主權和生活方式,這是讓國際社會願意幫助台灣的前提之一。

台灣現在期待,有事的話美國會幫忙,日本會幫忙,卻連潛艦預算都捨不得編列——問題是台灣並非缺乏經費,只是說潛艦太浪費,所以不肯投入預算,怎麼讓其他國家願意幫忙?我在臉書上發過一篇文章,說國民黨有立委提案,廿歲以下的年輕人不能夠參加任何民防組織,不能做後方支援。但是我剛來台灣沒多久,國民黨就在立法院提出決議文,敦促美國政府出兵協防台灣,並且全票通過。讓美國人協防台灣,廿歲以下的台灣年輕人卻連後方支援都不可以,道理上完全說不過去。

美國人十七歲就可以當兵,他們的年輕人不也是父母親的心肝寶貝,讓美國人來台灣海峽捍衛台灣的主權,流血犧牲,國民黨卻在研議法案,讓年輕人不能夠接受民防訓練,法案通過的話,全世界都不會來幫忙台灣。任何正常、有理智的人,都不可能同意這樣的做法,我管這個法案叫「別人的小孩死不完」法案,讓別人的小孩去送死,自己的小孩不上戰場,這個講不通。這些法案絕對是有人授意,謀害台灣。

目前立法院的在野黨人數比較多,1出現這類法案時,執政黨並無力扭轉。下一次選舉,應該會反映出選民受不了這樣的狀況。下一次立委選舉要到二○二八年,這類充斥巨嬰心態的法案還會一直被提出甚至通過,所以這個時候,比較有本土意識的年輕人並不可能加入國民黨,說自己要去改革,因為國民黨處於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像是一團爛泥,絲毫無法讓人乾乾淨淨地進到裡面去使力。在這個時間點上,特別是習近平已開始第三個任期,中國軍機天天越過海峽中線,台灣的第三勢力就更沒有空間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並不表示將來永遠沒有。

關心政治的話,年輕人堅持自己的理念,在政治路上一直走下去,這是很重要的。在台灣,政治人物非常非常受重視,當一個政治人物,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相較於在日本和歐美的民主國家,政治人物往往被看做和一般人一樣,並沒有特別被尊敬、推崇,從政只是一份工作,和大家一樣過生活。社會發展得很成熟之後,政治人物能發揮的地方就非常少了。但是在台灣,從政能做的事情還非常非常多,因此政治人物特別受重視,被期待她/他可以實踐理想和抱負,發揮影響力。

所謂第三勢力與民進黨不同之處,往往指的是內政方面的政策,如同自己的住家要裝修成歐式或中式,大家可以坐下來討論。但是,目前的情勢是房子失火了,所有人得先趕緊救火,裝修的討論必須先擱置。今後五到十年是台灣的關鍵時刻,台灣能否自立自強、得到國際社會支援,會否被中國滲透,這些是這段期間最重要的課題,也顯示接下來的幾年,第三勢力的發展並不是重要議題,沒有太大的空間。

回過頭來說,二○一四年之後,太陽花世代的年輕人抱著發展第三勢力的理想去努力,並沒有白費力氣,許多人在新興政黨中轉了幾年,還是選擇加入民進黨,在民進黨內尋找空間,這也是一條出路。政黨選擇不見得非要民進黨不可——在自己的選區裡,社民黨的苗博雅也經營出一番局面。新加入民進黨的年輕人,很可能無法在黨內初選出線,因為民進黨也有嚴重的制度疲勞,比方台北的林亮君,她/他們可以經營議員的選區,但說到立委,因為每區單一名額,要過黨內初選這關就很困難。因為原來的候選人出了事退選,黃捷才能臨危受命並且當選。其他像是吳崢、曾玟學、曾柏瑜這幾個年輕人,基本都是在極艱困的選區,才有機會代表民進黨參選立委。

年輕的政治人物必須跟著台灣的本土力量走,如果夠強大,即使是在縣市議員的職位上,還是有發揮空間。到了立法委員的層級,基本上就是二選一,沒有所謂第三勢力的選項。如果打著本土派第二選擇的名號參選,選民會認為她/他是來分本土派的票,害本土派落選。以苗博雅為例,聲勢那麼好,在大安區這個深藍立委選區裡,還是打不過國民黨的候選人;話說回來,如果民進黨在大安區夠強,絕對不會禮讓苗博雅這樣非民進黨的本土派候選人。市長選戰的邏輯也是如此,這是政治結構上解不開的結。

在希望和危機之間:明白台灣的處境,我們所立之處

二○二四年五月出現的青鳥行動,顯示大眾對時局有危機感,在年輕人之間,這樣的危機感有所蔓延,但是急迫感比太陽花學運小了非常多。二○一四年的太陽花學運,可能讓很多人覺得被燙傷過一次,這回就躲得遠遠的。在青鳥行動幕後幫忙的,很多還是太陽花學運時候的參與者,像是經民連的賴中強律師。召喚出那麼多人上街頭,當然有一些社會輿論的效果,實質上改變某些現狀的效果卻是沒有的。在野黨提出的《選罷法》修改,國民雖然有有很多不滿,也有很多號召罷免立委的聲音,但是,再投票選一次立委,執政的民進黨也未必能過半,因為現實條件並沒有怎麼改變。蔣萬安、盧秀燕的形象還是非常好,民調數字一直很高,執政黨的支持率並不低,但是有其侷限,這只能從台灣的處境來理解。

台灣所處的環境太複雜,對岸有一個巨大的國家機器,對台灣進行各種滲透,這是短期內沒有辦法改變的狀況,李登輝總統說過,身為台灣人的悲哀,這就是台灣必須面對的問題,對岸會不斷出招,剛化解掉一個招數,新的招數就來了。二○一九年底,《反滲透法》4通過,但馬上就沒用了,因為滲透的方式完全改變,繞過了法律規範。例如二○二四年十一月,馬英九基金會邀請了馬龍和數十個大學生來台訪問,如果不是其中有名大學女生在受訪時說了「中國台北」,加上中國媒體以不當文字形容中山女中的學生,5引發台灣學生一連串抗議行動,那個訪問團就可以說基本是成功的,在台灣各地是受歡迎的;台灣民眾仍然欠缺危機感和防禦心,說敵我不分也不為過。

對於和中國交流,執政黨當然可以比較嚴格地把關,但這就要看民眾會不會支持,把關過嚴還是會引起反彈。像是政府可能以訪問目的不符之類的理由處罰馬英九基金會,在一段時間內不得再邀請類似的中國訪問團來台,6但這種處分完全不痛不癢,還很容易被操作成政府打壓兩岸交流的印象,只會傷到自己,傷不到任何敵人,毫無實質意義。要談兩岸交流,不妨去看看線上遊戲平台留言的地方,一方噴兩句,對方回兩句,兩方吵起來,可以持續二十四小時,那才是真正的兩岸交流,彼此把想罵的全罵出來,最後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自己在想的又是什麼。現在受邀到台灣來的訪問團,每個團員都戴著面具,所說的每個字都要經過審批,根本不能稱為交流。

中國訪問團那樣的活動一辦再辦,說明台灣民眾對中國很陌生,政府對中國政府也是。怎麼樣才可以減少陌生的程度?我認為要認識事情的本質,比如說,台灣挺香港就是一種很好的兩岸交流,透過音樂會之類的文化性活動,台灣社會表明支持香港的態度,勇於表態是最好的交流。民進黨政府不要態度模糊,面對大是大非的問題要勇於表態,讓全世界看到台灣支持人權、民主和自由的態度。

比起過去,我認為賴清德政府相對勇於表態和強勢,凡是支持香港、西藏的集會,執政黨的官員或民意代表都應該勇敢表明態度。雖說我認為台灣政府對許多議題的態度不夠直接、明確,所幸年輕世代至少對香港的處境很有共感,對許多事物也勇於表態,例如前面提到的中國學生訪問團,名為來台交流,實則過水作統戰,當時很多學生團體站出來表態,要求真正的交流,網紅八炯則是走搞笑路線,到場支持被拉下台的中國國防部長苗華和外交部長秦剛,讓那個訪問團的成員驚慌失措。

許多荒謬的陰謀論,相信的人還是為數不少,顯示台灣的民主可能還不夠成熟,不過,從韓國總統尹錫悅所發動的戒嚴鬧劇看來,韓國恐怕比台灣更不成熟。韓國那場荒謬的戒嚴,其實對台灣會有很大的影響,尹錫悅戒嚴的理由是北韓滲透,他以這個理由來掩蓋妻子收賄的司法問題;那麼,以後台灣政府若是說中國滲透之類的話,馬英九辦公室就會說,這是台灣版尹錫悅,說執政黨想搞戒嚴。

台灣民眾的心態基本上是小國寡民的,對國際社會不甚關心,只關心自己。二○一○年,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我特地到奧斯陸採訪頒獎典禮。當時城裡全是記者,從亞洲去的,日本至少有四、五十人,韓國記者也有二十多人,台灣卻一個都沒有,我非常訝異。作為敵人的敵人,劉曉波在中國如何被整肅,台灣也該付出一些關心,何況他還有諾貝爾獎的榮譽在身。和台灣駐挪威代表處餐敘時,代表向我確認,的確沒有任何台灣記者到場採訪,於是我寫了一篇文章,主要說台灣不表態,似乎受到什麼外在壓力。這篇文章發表在日本報紙上,《自由時報》看到後翻譯轉載,7才有台灣媒體詢問挪威代表處劉曉波獲獎這件事。

相較之下,韓國的國土面積和人口數比台灣大不了多少,經濟規模也差不多,但是韓國很關心國際新聞,按理說,劉曉波與他們的關係比台灣遠得多,而且台灣媒體並不是缺乏經費,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前一兩年,記者被派到全世界各地,追查陳水扁案的海角七億,但是,不管到了瑞士或美國,媒體關心的還是台灣的內政,顯得眼界過小了。

在這個多元媒體的時代,資訊來源很多,台灣的年輕人要多閱讀國際新聞,關心國際局勢,瞭解外面的世界,讓視野更多元,不要光從台灣的角度看問題。比如說烏克蘭、中東的問題,距離近的像是韓國的問題等等,年輕人需要慢慢地培養關心國際事務的習慣。比如韓國短命的戒嚴事件,大家當做鬧劇來看,但是這個事件對台灣有深刻影響,與台灣的關係非常大,不過,大家基本上沒有展開太深入的討論。

台灣的命運其實與朝鮮半島非常密切: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給日本,是因為朝鮮發生的日清戰爭;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逃到台灣,美國介入台灣海峽的戰事,也是因為發生韓戰。朝鮮半島的變化對台灣至關重要,但我感覺,台灣社會對韓國基本不關心。在日本,至少大家知道台灣有幾個主要政黨,韓國有幾個,各自的主要政治人物是誰,但是台灣人基本上專注國內政局,對國際事務並不太感興趣。

每個國家各有難處,美國支持和不支持川普的民眾,立場上完全對立;中國更不用講,年輕人光是舉著白紙站在路上就要被阻止,半夜騎自行車去吃消夜也不行,他們更絕望;韓國總統突然戒嚴,造成大亂局;日本首相石破茂被國會少數執政的局面搞得焦頭爛額。相形之下,台灣的政局有自己的問題,大家也不用自怨自艾。不管處在怎樣的條件下,公民都要關心政治,積極參與政治,社會才能進步,自己的生活才能變好。

NOTE

  1. 訪談於二○二四年十二月進行,立法院席次:國民黨五十二席、民進黨五十一席、民眾黨八席、無黨籍二席。
  2. 一八七二—一八七六年間陸續發表。
  3. 語出張載(一○二○—一○七七)所作的〈西銘〉。
  4. 二○二○年一月十七日施行。
  5. 參見中央社二○二四年十二月三日報導〈中國網友稱馬龍如入盤絲洞 中山女高嚴正抗議〉。
  6. 參見中央社二○二四年十二月五日報導〈陸生團脫口「中國台北」陸委會:馬辦應該負責〉。
  7. 參見《自由時報》二○一○年十二月十日報導〈日媒:台灣想參加頒獎典禮遭拒〉。


※ 本文摘自 《民主,練習中》,原篇名為〈一次談話:第三勢力的可能性/矢板明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