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讓故事悄悄待在展櫃裡，我更希望它們被更多人看到、笑一笑、聊一聊──專訪5月店長郭怡汝

筆訪／犁客；筆答／郭怡汝

Q1：記得自己第一次參觀的博物館或美術館、或者記憶中最早的一次參觀經驗是哪一家嗎？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原因去的？留有什麼樣的印象？

我第一次進博物館的印象是在國小一、二年級的時候，那時剛轉學到高雄市區的學校，校外教學去了高雄市立美術館。對那時的我來說，一切都很新鮮，寬敞的空間、潔白的牆壁、畫作看起來很厲害，但說實話，對小朋友的我來說通通都看不太懂（笑）。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藝術的距離感」。

真正開始喜歡博物館，是到大學的時候。我在台北的新文化運動館當志工，開始接觸導覽，發現自己不只看懂文物，也可以跟觀眾一起聊歷史，分享故事。從那時開始，博物館對我來說就不只是參觀的地方，而是可以「互動」的場域，也讓我慢慢對博物館日久生情。

Q2：您在「金門歷史民俗博物館」擔任館長工作的時候，工作內容大概有哪些呢？覺得在博物館工作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在金門擔任館長的那段時間，其實跟大家想像中「坐在辦公室裡發號施令」的畫面差很多。現實中的館長生活比較像是多工處理機器——從策展、教育活動、行政管理、經費申請，到展場冷氣不夠涼也要處理。我還常常要批核公文、參加各種大大小小的會議，館裡大小事都要顧，其實不算是一個「光鮮亮麗」的角色。

但也因為我們那時候團隊不大，很多事情都是親自參與，從中學到的東西也非常紮實。也因為離觀眾更近，所以更能感受到博物館在地方社會裡的角色和意義。

我覺得在博物館工作最大的優點，是可以「看見人與歷史的連結」。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在策展，其實是在跟社區、當地的居民一起說故事；你以為觀眾只是來看展，其實他們是在找回自己的回憶。有時候遇到觀眾看著某件文物說：「這個我家以前也有耶」，那種眼神和語氣，是很難忘的。那一刻你會覺得，這份工作雖然忙，也還是很值得。

Q3：如果有個讀者完全沒去過任何一家博物館或美術館，在不考慮費用的情況下，您會推薦他選這世界上的哪一家博物館或美術館當作首次經驗？為什麼？你會給他什麼參觀的建議？

我會推薦他去一次「露天博物館」（Open-Air Museum）。這類型的博物館在歐洲、日本都有，像是英國的黑郡鄉村生活博物館（Black Country Living Museum），、日本的明治村博物館，都是非常有趣的入門選擇。這些地方就像時光隧道一樣，讓你直接走進過去的街道、房子，甚至可以體驗當時的交通工具或食物，非常適合第一次接觸博物館的觀眾。

舉例來說，英國的黑郡鄉村生活博物館，重現的是1850年到1950年間的英國工業城鎮樣貌。你可以走在舊時街道上，聞到煤煙味，看到騎著腳踏車的報童和復古車輛緩緩駛過，也可以真的搭上一台古董電車或無軌電車，從館區入口一路繞進村莊區。你也可以走進理髮廳，和穿著復古制服的「理髮師」閒聊幾句，或是在玻璃瓶酒館（Bottle and Glass Inn）裡點一杯薑汁啤酒，感受當年工人下班後聚在一起的社交場景——走進去就像真的穿越時空一樣。

不只如此，這間博物館還有很多互動體驗：像是走進當時的教室，坐在木頭長椅上，被身穿復古裝扮，講著當時課程內容的「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糾正拼字錯誤，就像真的回到百年前上課一樣；你也可以戴上礦工帽，親自走進狹窄幽暗的煤礦坑道，體驗當時礦工的工作環境；還有不少傳統工藝現場展示，像是鍊條鍛造、玻璃切割，都是用真的工具、真的火爐操作，讓你看見過去的手工技藝溫度與真實感。

這些不是冷冰冰的展板，而是一種「活的歷史」。你不需要事先具備太多背景知識，就能透過這些沉浸式的體驗，自然而然進入歷史情境，了解過去。很多第一次來的觀眾，走著走著就會開始想：「原來以前的人是這樣過日子的」。

建議參觀這類博物館時，可以挑一整天、不趕時間慢慢逛，還可以帶家人朋友一起去，因為那不只是看展，而是一場過去生活的體驗。

Q4：如果一輩子只能去一家博物館或美術館，您會選哪一家？為什麼？

我還是會選露天博物館，那是一種用全身感官去認識歷史的方式。不只是看展，而是走進時光裡生活。無論是搭電車、聞煤煙味，還是坐進老教室裡挨老師的罵，這種體驗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選這個一定不會後悔！

Q5：您在博物館做過最誇張的事是什麼？在哪一家博物館或美術館？做了什麼？

在大英博物館我做過一件很「博物館狂熱者」才會做的事：我在還沒開館前就去排隊，一開門就衝進去，整整逛到閉館才出來。這中間幾乎沒停下來吃東西，一整天只有喝水，腳一直走、眼睛一直看展品，結果一出博物館、坐下的那一刻，突然感受到什麼叫「博物館疲勞」。

博物館疲勞（museum fatigue）就是你在長時間看展後，出現的身體或精神上的疲憊反應。像是眼睛痠、腳發軟、注意力下降，甚至看到最後會覺得「什麼都看不進去了」，甚至累到感覺像是靈魂出竅一樣。那次我真的是親身體驗（笑）。所以也提醒大家：逛博物館再精彩，還是要記得吃飯、休息、補充水分，不然可能會「累到以為自己走進展間，其實只是繞了第十圈紀念品店」喔！

Q6：「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粉絲專頁是在什麼契機下成立的？成立之後，印象最深的網友回饋是什麼？有沒有遇上負面的反應、您如何應對？

「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最初的成立，其實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任性。那時候只是單純覺得，大家對博物館的印象常常是「要很有文化的人才懂」，或者「裡面都是國寶、要安靜欣賞」，但我在博物館工作的經驗裡看到的，其實是很多生活感、溫度、甚至幽默的文物。與其讓這些故事悄悄地待在展櫃裡，我更希望它們可以被更多人看到、笑一笑、聊一聊。

所以我開始用比較輕鬆、有點「不務正業」的方式寫這些內容，也希望大家可以透過博物館，看見別人的歷史、也重新理解自己的生活。從別的時代、別的文化的日常裡，其實也能找到「原來我們也這樣」的共鳴。

印象最深的回饋，是有讀者留言說，原本對博物館沒什麼興趣，但看了粉專後，開始想主動了解文物背後的故事，甚至萌生了未來往博物館相關領域發展的想法。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很感動，覺得自己做這件事，多少能陪一些人找到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或為他們開了一扇新的窗。

也有不少人跟我分享說，覺得貼文不只有趣，還能從中學到一些以前不知道的小知識，甚至在忙碌之餘覺得是一種「喘口氣的閱讀」，能在生活中找到一點輕鬆但不空洞的內容。對我來說，這樣的推廣，比按讚數更重要，也更有意義——它提醒我，原來用一種比較親近的方式說故事，也能讓博物館的世界，慢慢走進更多人的生活裡。

當然也會有些質疑的聲音，比如說「這樣寫會不會太輕浮」「會不會不夠專業」。有時候有些人會覺得一些內容的寫法過於簡單、太像聊天，甚至質疑用現代的例子或流行語來比喻歷史會不會太不嚴謹。我自己也曾經掙扎過，畢竟很多人做科普、做知識轉譯的時候，都會遇到類似的問題：我們想讓更多人看懂，但寫得太「接地氣」，又可能被批評「不夠專業」。我目前還在學習怎麼取得那個平衡。但我的想法是，如果我們希望知識被更多人看見，就不能只用一種語言講話。學術的嚴謹和生活的語言，是可以並存的——重點是，我們有沒有把那個故事講清楚，讓人願意停下來，進一步想一想。

Q7：您在選書思路當中提到，進入博物館是「怎麼看世界」的選擇，那麼，您認為在進入博物館的前後，您看待世界的態度有什麼不同？

以前看世界，我比較在意那些大新聞、大歷史，覺得只有寫進課本的、上新聞的才算重要。但開始接觸博物館之後，我反而慢慢被一些看起來很小、很不起眼的東西打動——像是一疊灰灰的玉山衛生紙、一件用戰爭時的降落傘改製而成的婚紗，甚至是一塊上面寫滿請假理由的古埃及石板。

你會發現，那些小東西，其實記錄了很多人真實的日常：有人為了不去上班寫下各種創意請假理由、有人靠著家族一起包裝衛生紙維持生計，而一件降落傘婚紗，背後藏著一對戰火下新人的心意——就算資源有限，還是想為彼此保留一點儀式感、一份祝福。

博物館讓我重新學會看世界。它告訴我，歷史不是只有那些「被留下來」的東西，更是我們「選擇記得什麼」的過程。從這些小文物中，我看見了人的情感、生活的細節，也讓我開始對這個世界多一點理解，少一點急著下結論。

現在，每當看到什麼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我都會想：「它對誰來說，曾經是不是很重要？」這樣的思考方式，讓我看世界的方式，也悄悄變得不一樣了。

Q8：您認為參觀博物館或美術館，而後成為專業的博物館工作者，對您而言，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您會鼓勵大家進入這個行業嗎？

對我來說，從參觀者到成為博物館工作者，最大的收穫，是學會怎麼「讓故事被聽見」。不管是透過展覽、導覽，還是寫下一篇貼文，博物館的工作從來不是單純把文物擺出來而已，而是試著幫助觀眾在歷史與自己之間，搭起一座橋。有時候，觀眾在一件展品前站很久，然後小聲說：「這個我阿嬤家以前也有耶。」或者回去之後留言跟我說：「那個故事我一路上都還在想。」那種時刻真的很讓人很難忘。你會覺得，原來我們做的不只是展覽，而是幫一個人勾起了一段回憶，或者讓他看到自己跟歷史之間的連結，很有意義。雖然不是每天都會遇到，但只要有一次，就會讓你覺得——嗯，好像可以再撐下去，繼續做下去。

我會鼓勵對這個領域有興趣的人勇敢試試看。其實博物館需要的專業非常多元，不只是歷史、藝術，也需要教育、行銷、設計，甚至是具備外語能力等各行各業的人員加入。只要你對人、對故事有好奇心，願意傾聽，也願意讓別人聽見，那就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這條路不一定容易，但它會帶來很多溫柔的時刻，也會讓你在看待世界的時候，多了一點耐心和理解。這就是我很珍惜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