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定會有更勇敢的人挺身而出,我沒必要冒這個險吧?」
文/河智賢;譯/杜西米
假設你在路上目擊了多人圍毆的場面,你會怎麼做?你可能會有這些念頭:「應該馬上報警,但若被他們發現是我報警,可能會遭到報復。如果直接上前勸阻,也有可能會受傷。周圍還有很多人在圍觀,一定有比我勇敢的人會挺身而出,我沒必要冒這個險吧。」
掙扎後,你最後可能選擇當一位旁觀者,什麼都不做。當一個人身旁有數個人在場時,自己肩負的責任感會相對降低,反而不願幫助身處危險中的人,這個現象稱為「旁觀者效應」(Bystander effect)。
在一九六八年的某個深夜,紐約某公寓附近發生了一起年輕女性被刀刺死的案件,當時在場有三十八名目擊者,沒有一個人選擇幫助她。美國社會心理學家約翰.達利(John Darley)和比布.拉塔內(Bibb Latané)便以這起事件為契機,深入研究旁觀者效應。
他們首先將受試者聚集在同一房間,並在隔壁房間播放某人尖叫的聲音。根據統計,當房間內只有一名受試者時,八五%的受試者會主動提供幫助;當房間內有五名受試者時,只有三一%的人願意提供幫助。研究指出,在群體情境下,特別是在自身可能面臨風險的情況下,個人的行動意願會受到他人存在的影響而顯著降低。1
當我們身處群體中,往往會期待有人能代替自己承擔煩惱。如果群體遭遇困境或進退兩難的情況,內心掙扎不已時,就會等待群體裡的某個人率先挺身而出,自己則扮演旁觀者的角色,這種過度依賴群體的現象,便是所謂的「社會性懈怠」。我們傾向認為,即使事態朝著錯誤的方向發展,責任也能由群體共同分擔,從而大幅減輕個人負擔。所以當自己歸屬於某群體時,與其帶頭,不如先觀望,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合理的選擇。
即使面對相同情境,獨自一人時與身處群體中,我們也會做出截然不同的反應與決策。這其中隱藏的心理因素,便是對「個人名聲」的顧慮。當我的選擇成為他人評判我的依據,那麼我的行動自然會受到制約。如果貿然出頭卻搞砸事情,或做出錯誤決定,我的名聲就會受損,要承受周遭的失望和指責。更何況失敗時,不只是一個人要負責,失敗的後果將影響整個團體,責任將更為重大。因此比起行動,放任不管就成了更安全的選擇。
第二個心理因素,是「徹底執行並服從上級、掌權者與群體命令」的傾向。只要想著自己不過是「依照指示行事」,就會豁然開朗,既不必獨自煩惱,也不會消耗自身的能量。只要放棄我的堅持和原則,就能獲得心靈的平靜。
二戰結束後,國際軍事法庭審判了納粹戰犯,其中包括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成員,他們曾將數十萬人送進毒氣室。同盟國對於這些軍人的心理狀況感到好奇,他們如何能夠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的行為?這些軍人是否普遍存在心理病態?
精神科醫師受邀對每位戰犯進行心理評估,結果與預期卻大相逕庭,他們並非心理病態患者,甚至可以稱得上正常,他們只是一群善於執行命令的模範軍人。納粹軍隊內部會盡力避免讓「軍人現在做的事情」和其個人價值觀發生衝突,因此在軍隊內部會宣揚一種信念:「合格的軍人應當徹底服從命令。」2這是一個經典的歷史案例,明確詮釋了如何透過群體規範,避免個人內在的衝突與矛盾。同時,這也反映了個人在群體中,因擔憂表達異議而遭受排斥的心理。
一個人遭到社會排斥時會痛苦不堪,有趣的是,社會排斥所引發的痛苦,與生理疼痛活化的大腦區域相同。能夠減輕生理痛苦的神經傳導物質,同樣也能減輕心理上的痛苦。換言之,遭受排斥的痛苦,等於同等程度的生理痛楚。因此人類通常會避免遭到社會排斥,選擇順應群體的意見。
另一方面,增加社會參與會促使人體分泌催產素,進而使腦下垂體分泌內源性類鴉片胜肽(opioid peptide)。類鴉片胜肽具有類似毒品的成分,這類神經傳導物質使我們在歸屬某群體時感到舒適安心。然而,若試圖特立獨行、拒絕順應群體時,便可能面臨被排斥的風險,大腦也會減少分泌催產素和類鴉片胜肽等物質。3
越是敏感的人,越害怕遭受群體排斥,這便是人們傾向於順從群體的原因。當群體成員的想法趨於一致時,就會覺得自己更有影響力,是更重要的存在。群體認同的力量非同小可,人們往往會將對群體的認同,做為彌補個人脆弱感的方式。一旦習慣在群體內尋找生活的意義,順從就會成為不可避免的選擇。從眾行為經過長時間進化後,會內化成人格的一部分,其影響力之大,甚至會讓人忽視從小學習的道德準則。
群體認同和社會排斥如同強而有力的糖果和皮鞭,讓人不會對自身行為的後果產生後悔或愧疚之情。當一個人成為旁觀者或被社會否定時,便會下意識迴避內心的煩惱,毫無顧忌地選擇順應群體,進而逐漸失去自我。
NOTE
- Darley, J. M. & Latané, B. (1968). Bystander intervention in emergencies: Diffusion of responsibiI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4), 377-383.
- Dimsdale, J. E. (2016). Anatomy of Malice: The Enigma of the Nazi War Criminals.
- Eisenberger, N. I. (2012). The neural bases of social pain: Evidence for shared representations with physical pain. Psychosomatic Medicine, 74(2), 126-135.
※ 本文摘自 《駕馭腦中的小劇場》,原篇名為〈12|旁觀效應:顧慮名聲,渴望獲得認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