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追求內心的平靜與自由──我看《八月雪》之禪宗觀點
文/子雅
《八月雪》作者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他是國際著名的全方位藝術家,是小說家、翻譯家、戲劇創作者、詩人也是導演,能畫也能寫的全能型人物。在這本現代戲曲的創作中,可以看到「禪」的各種公案,禪,是生活萬法。萬法是空,也是清涼的禪意。
高行健為何要寫?寫些什麼?
撒了漫天的八月雪,下了滿山的禪意,那山樹花草下,卻有著眾人看不破的混亂-是非、瘋癲不斷在俗世中上演,我認為高行健想寫出世俗與僧界一樣混亂的情況,高行健將禪宗著名的《六祖壇經》搬上舞台,除了讓參禪者更體悟禪機之外,也看到了一種發人深省的禪。
在《金剛經》裡,是以「空」為主軸,因此此劇中也有「佛說不可說」一句。釋迦牟尼佛說:「我說法四十九年,不說一字一句。」,但畢竟還是說了四十九年,只不過用各種方式來說,因為語言是用來描述世間的,甚至許多事物都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因此超越世間的解脫狀態,不與萬法為侶,當然世間的語言就無法說了。因此我們可以看到許多公案,有的是以身教,有的則以簡短的言語來說。而高行健的八月雪,在我看來其實是結合許多公案來說「禪」的。
佛家中強調「眾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而人人的心都是至善至美,有如神秀所說的「心如明鏡台」。而禪宗的主張也是唯心論的,認為一切事物均由心所生,亦即「心造一切法,心生一切法。」例如在第一幕第二場東山法傳中,神秀在牆上寫下「身為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但很明顯的是,還處在努力、學習中,只走到了門檻,仍未進入堂奧。一直到惠能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才讓弘忍大師發現了惠能的悟禪的境界更高,他已明白佛法的真義:「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所以因為一切是空,如「菩提本無樹、本來無一物」,而身心既是空,又怎會有煩惱呢?
以下也是證明禪學中所謂「萬法皆空」的境界,弘忍用不可說的方式來教導慧能:
弘忍:(一笑)我為何物?
慧能:心中之念。
弘忍:何處?
慧能:念念不斷,無所不有。
弘忍:(大喝)無所在,還念個甚麼?
慧能:(默默,垂首。片刻,抬頭。)沒了。
弘忍:又何以說有?
慧能:祇因和尚剛才問⋯⋯
弘忍:無有剛才!
(暗中一聲重鼓。弘忍轉身,禪床邊拿一木杖,回轉,在地上畫一圈。)
慧能:(俯身看圈,抬頭)空的。
(又一聲重鼓。弘忍舉杖週遭再畫一圈。慧能抬頭,含笑望弘忍。再一聲重鼓。)弘忍:(哈哈一笑)言下自識本性,即丈夫、天人師、佛!大智慧到彼是也!
「風動幡動」也是禪宗上有名的公案,慧能指出:「既非幡動亦非風動,所見動者乃見者妄想而心動」。原來是觀者的心動了,於是印宗法師為慧能剃度,引揚「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頓宗法門。慧能名聲大噪,辭謝了唐中宗與武則天的幾度召請。
作家為什麼也在舞台上?
我認為作家在舞台上的出現,代表就連作家自己也在追尋生命及佛的真義,要歌伎唱個八月雪,歌伎卻不解地說:「相公,八月有雪嗎?」,俗人難解,就如「無盡藏你,無盡藏我,行行復行行,有誰能解此中奧義?」
作家尋找佛的真義,可從第二幕第三場開壇中看出:
作家:「和尚也肯授我嗎?」
慧能:「授個什麼?」
(作家抬手在頭頂上畫個圈。)
慧能:「孽障!他日再來。」
作家:「何處找和尚?」
慧能:「要知道去處,自會找來。」
以下段子也是來自於有名的「狗無佛性」公案,以前曾有個禪師說:「一切眾生都有佛性,但是狗沒有佛性。」他是以反對的姿態說,要你去參這句話的話頭,也就是參「狗無佛性」四字之源頭,但這就像一粒米生千百粒米,米從哪裡生,米的源頭是什麼?超越世間的東西是什麼?那更是不可說了,所以非禪師才會看似瘋癲地把水倒是禪師頭上,要他好好想想-「源頭」。
是禪師:(笑道)狗子可有佛性無?
非禪師:水在缽裡,雲在天上。(把缽中水倒在對方頭上。)
是禪師:搞甚麼勞什!
非禪師:(笑嘻嘻)沒緣故。
一部京劇,能寫得如此灑脫有趣味,不拘泥於史實,卻又大致忠於史實,非常不容易。而結尾唱著僧人、俗人,各自過自己同樣的生活,同樣美妙!煩惱端是人自找等語,似乎又增添了些許八月雪的清涼意境。讀此書,可以看到各種公案,你可以上網查找,自然心有神會。
人的一生,都是在追求內心的平靜與自由。這也是我為何會想看此書的緣由,有興趣的讀者,也可以再去翻看高行健的另一部長篇小說《靈山》,靈山的中國形象是以四川省為原型,他憑著這部小說獲得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說的,正是一段向靈山朝聖的心路歷程,也開啟了一場內心哲思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