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八十三歲，沒退休；曹長青，三十三歲，「被」退休

文／喻智官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八日下午，由鄧小平提出成立的「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在國務院第二會議室開會。會前幾分鐘，中央書記處書記彭沖興致勃勃地談起《深圳青年報》的文章〈我贊成小平同志退休〉，說該文發表後反響很大。中共元老薄一波猛然發飆，繃著臉氣沖沖地大聲說，「怎麼能發表這樣的文章？要追查！」召集人趙紫陽總理到會後，薄一波要趙紫陽處理《深圳青年報》事件，說「《深圳青年報》膽子不小，民主也是有界限的，不能那樣自由地提問題，要服從共產黨的領導」。

鄧小平嘴上表態「願意」是言不由衷擺姿態，「政治改革」是改別人，改到他頭上就是圖謀不軌，哪怕議論也是僭越忤逆。恰逢「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中共總書記胡耀邦被迫辭職，方勵之、劉賓雁、王若望被鄧小平欽定為自由化份子遭開除黨籍。中宣部派工作組接管《深圳青年報》報社，迫使總編輯劉紅軍、副總編輯曹長青及理論版責任編輯張敏毅三人停職檢查。

因曹長青在報導中提到，「市府主要領導看了文章後，也認為寫得好，應該發表。」於是，工作組要他交代，是哪位市府領導？這又是一次「出賣」與否的考驗。他機靈地謊稱，是在市委食堂聽人說的，決不提向他轉達市委書記李灝看法的李秘書，保護了李灝。

鄧小平爪牙懷疑文章與胡耀邦兒子胡德平有關，目的是逼退鄧小平由胡耀邦搶班奪權。碰巧曹長青曾去武漢參加《青年論壇》主辦的會議，而胡德平是該刊顧問，所以要他交代和胡德平如何「密謀」。工作組說，只要他供認是胡德平指使，就免受處分並安排到廣東省委宣傳部工作。他跟胡德平沒有任何交往，不能賣「友」求榮陷害胡德平，他第三次經受住良心的考驗。

曹長青看到世事的巇嶮及爭取自由之路的迍邅，便借為美國畫家的一幅作品配詩剖白胸宇：

──尋找自由

用了整整幾十年
你在一堵鐵幕上尋找門窗

尋找風，聲音
和那縷璀燦的陽光

你的世界是一只火柴盒
每一次醒來都是一堵堵黑牆

屬於你的只有破碎的夢
夢中才飛翔鳥語花香

終於在一個早晨你想通了
所有的門窗都在刀尖上

人，不能總是靠等待
一百次憧憬不如一次偉大的反抗

再黑的牆也抵不住淬火的覺醒
刀刃割出一片自由的歌唱

當有一天黑牆轟塌成滴血的歷史
你化作一條道路流向遠方

他相信遼遙的遠方，但得先越過腳下這道命定的關隘。

儘管審查不出任何黑手，《深圳青年報》還是被勒令停刊，幾十名編輯記者遭遣散，出版僅三年，發行量達十六萬份，已成為大陸最敢言的報紙，最後為言論自由死於專政魔掌。曹長青因「不合作」受到嚴懲，不許回新聞單位。

《光明日報》駐深圳記者站站長吳曉民，與曹長青合寫過多篇新聞報導，便商調曹長青去記者站做商務經理，但被深圳市委阻止。深圳大學羅征啟校長願意接受他去教比較文學，又被深圳市委領導攔下，說他去大學容易引起學潮，去新聞界和學界的路都被堵死。最終，為〈我贊成小平同志退休〉一文，八十三歲的鄧小平沒退休，三十三歲的曹長青被迫「退休」，只能自己找了一家小企業度日。

在《深圳青年報》興旺時期，報紙發了不少批一黨專制的文章不僅沒事，還得到市委領導的支持，曹長青樂觀地寄望，隨著言論環境的寬鬆寬容，政治變革即將到來。但《青年報》的無疾而終讓他明白，黨對宣傳工具的控制牢不可破，在有限的範圍內可以打打擦邊球，但明確反黨反體制的，遲早被掐滅。

※ 本文摘自 《鳳毛麟角曹長青》，原篇名為〈輯一　弄潮兒在濤頭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