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界到魔界：逆行時代的鏡花敘事迷宮

文／廖秀娟（元智大學應用外語系副教授）

日俄戰爭結束之後，自然主義席捲日本文壇，明治三〇年代後半到四〇年代初為日本自然主義盛行的時期，島崎藤村的作品《破戒》橫空出世，文壇標榜無技巧與平面描寫的寫作風格，在這樣的風潮下，曾經以尾崎紅葉高徒之名一度攀上文壇一線作家盛名的泉鏡花，被冠上守舊文學硯友社餘黨之名飽受攻訐，作家生命幾乎斷絕。

然而泉鏡花不但拒絕迎合潮流，反而逆風而行，一頭掉進怪異與奇幻的文學世界，獨自描繪著源自於故鄉金澤的傳奇故事、傳統藝能與工藝所構築而成的奇幻世界。在追求如實描述的現實主義當道之年代，泉鏡花堅持固守自己獨特的神祕主義寫作風格，將創作重心放在虛構的奇幻世界，在日本近代文學的洪流中可謂是異類作家。

滿載鏡花代表性元素的幻想作品

泉鏡花的代表作之一《草迷宮》於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年)一月由春陽堂出版，是泉鏡花遠離自然主義全盛時期的文壇、落魄流浪到逗子市（日本神奈川縣）渡過低潮時期所創作的作品。作品中充滿濃郁的鏡花文學代表性要素──怪異性、幻想性、懸疑性以及戀母情結。其中有多數典故主要取材自江戶中期作品《稻生物怪錄》，部分取材自西鶴的《好色一代女》、異類婚姻譚〈迎蛇婿〉（「蛇婿入り」）等古典文學。

故事描寫修行僧小次郎為了修行走遍各地，在三浦半島遇到幽靈鬼怪的靈異經驗。故事一開始，小次郎法師來到了被稱為「三浦大崩壞」的葉山海岸邊一間茶屋，在茶屋中聽到老婆婆描述發生在當地眾多離奇怪事。

法師受老婆婆之託前往位於秋谷（現橫須賀巿）的舊宅邸──秋谷邸，為過往在宅內過世的五人頌經迴向，結果卻在原本因鬧鬼理應無人逗留的宅內，遇到了一位青年葉越明。葉越明為了探尋幼時母親生前為他吟唱的手毬歌歌詞線索，以及突然消失的青梅竹馬，一路從小倉千里迢迢來到此地。

葉越明對小次郎談起了數起近日發生在秋谷邸內骸人聽聞的事。原來葉越明剛到秋谷邸後的前十天，尚有三、四位村民一同住宿，卻發生榻榻米被抬起、座燈飄起攻擊村民等怪事，之後某晚又發生村民隨身携帶的小刀消失不見。怪異事件接連不斷，造成村民恐懼不敢再靠近這座宅邸。然而即使鬼怪事件不斷，葉越明仍然堅持要留在宅內不走，原來這座宅邸內藏有他正在尋找的線索。

當晚，就在葉越明入睡之時，二位惡魔現身在小次郎面前，一位是名稱「秋谷惡左衛門」的惡魔，另一位是葉越小時候突然失蹤的青梅竹馬菖蒲。直到這時，才漸次揭開發生在秋谷宅邸中所有靈異事件的謎底。

由自然植物界區隔出的異世界迷宮

泉鏡花習慣於將植物界營造成為一個異世界，或是人類不小心迷失踏入的魔界。例如其代表作《高野聖》、《春晝》（春昼）等等都是以深山和森林為舞台的作品。

本作品《草迷宮》也不例外，「草迷宮」所指的「秋谷邸」，被陰鬱的草木所覆蓋圍繞，隔離在深鬱的森林中，形成一個被水、森林、草木所區隔出的異空間，如同迷宮一般，是一個現實世界與異世界之間分際模糊的場域，亦可視為人界與魔界交錯匯集的混沌之境。

秋谷邸本是秋谷村大戶人家，時任村長的鶴谷喜十郎別宅，由於兒子喜太郎從東京學成歸來，於是將宅邸贈予兒子並安排接班，卻在此時發生慘案。原來兒子除了妻子以外，同時也將愛人從東京帶回，而且妻子與愛人同時都懷有喜太郎的小孩。

鶴谷家老僕仁右衛門對此深深以為不可，擔心會有報應，進而諫言。結果，果然如他所擔憂，二位產婦與嬰兒皆因難產而死，喜太郎也因打擊過重投井自殺。此後，秋谷邸因為出了五條人命而荒廢，產婦幽魂也因怨念無法超生受縛其中，宅邸成了妖怪的棲息之處、怨靈出沒的詭異空間。

貫穿鏡花創作的「母親」意象

從《草迷宮》還可看出泉鏡花另一項代表性元素──「母親」。其母年僅二十九歲就因產褥熱過世，留下幼子撒手人寰。由於母親的早逝，使得母親的存在獲得「神聖化」與「淨化」，思慕亡母之情也時常反映在他的作品中，成為畢生重要的創作元素。

《草迷宮》中，葉越明經歷了五年艱辛的流浪生涯到處收集手毬歌，只為了尋找小時候記憶中母親曾經為他而唱的童謠，葉越明的尋歌之旅即是一段椎心的尋母之旅，葉越明的執著反射出鏡花的幼時經驗與對母親的思念，青梅竹馬菖蒲因為記得手毬歌的歌詞，而與記憶中母親的形象合一，成了葉越的愛戀對象，卻也同時影射兩人可能犯了母子亂倫的禁忌。

從聲音始，也由聲音收尾

《草迷宮》還是一部由聲音／歌聲開始，也由聲音／歌聲結束的作品，泉鏡花曾經在〈我的態度〉（「予の態度」，明治四十一年一月）提到，年幼時期聽過手毬歌的記憶，曲調優美難以言喻，而手鞠歌的創作要素也多次出現在本作品。

故事一開始就由卷頭歌「前方沼澤立著一條蛇，八幡富豪的么女時而佇立、時而玩耍。手持兩顆寶珠，腳履黃金鞋，時而高聲呼，時而低聲喚，一路朝山林野徑而去……」開啟作品世界。隨後，描述夏日在葉山海邊享受海水浴的男女們，突然從天空中劈頭響起破鐘般的聲音喊道「游泳的人，快回去」，這群男女隨即沉入海底。

甚至有一名大病初癒的少年一臉索然無趣地望著前方，突然，一個奇異聲音從崖邊發出「要孝順父母！」的怪聲後，少年便轉為重病，這些怪異現象使得「三浦大崩壞」的葉山海岸邊成為「魔所」之所在。

而怪異之聲不止如此，一條通往秋谷的捷徑，沿著山勢而行的街道上出現明神的侍女，以珠圓玉潤、響若洪鐘的嗓音唱道：「這是何處的小徑，何處的小徑。是天神的小徑，天神的小徑。請讓我通行，讓我通行……」女人歌聲曾經讓村中青年嘉吉發狂，而她吟唱的歌謠在進入秋谷村之後，又轉為村子裡孩子們的聲音。

孩子們在傍晚逢魔時刻以怪異悚然的裝扮吟唱歌謠，使村民畏懼。聲音由村外到村內，隨著故事中怪異之聲的引領，讀者一路從三浦的大崩壞、街道、秋谷村，最後被帶往魂魔交錯的秋谷邸內，由人世被帶進了魔界迷宮之中。

而作品中以紛歧交錯的異聲／歌聲將讀者如螺旋般內捲至異界的手法，在敘事上也可顯出有所呼應。隨著小次郎法師的視點，茶屋老婆婆的敘事、其丈夫宰八的敘事、葉越明對亡母的思慕、惡魔秋谷惡左衛門的挫敗，最後收束於魔界幽魂菖蒲所吟唱的歌謠，敘事者從此岸之人到彼岸之魔，隨著敘事者的移轉，讀者一步步被引領踏入魔境，陷入光怪鬼魅的迷宮之中。

本作滿是錯綜複雜的怪事，聲音雜沓交錯的敘事，若要究明《草迷宮》中圍繞在葉越明身邊諸多鬼魅魍魎怪異事件等謎團，不妨一起傾聽手毬之歌，以歌聲為導引，一路踏入泉鏡花筆下如迷宮般的魔異世界，一窺究竟。

本文摘自《草迷宮》，原篇名為〈從人界到魔界：逆行時代的鏡花敘事迷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