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變身成動物的德魯伊，算是吃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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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德魯伊是中世紀奇幻世界觀裡的一種職業，特色是親近自然，能與動植物溝通，並使用跟自然有關的魔法和技巧，最重要的是，能變身成動物，非常帥氣。
如果有個德魯伊變身成豬，被你抓住，烤來吃了，那你算是吃了人嗎？我在下面列出各種看法，你可以先想想自己覺得如何，再往下讀。
※關於德魯伊的其他討論，可以參考：〈德魯伊都是瘦子，因為他們吃素，對吧？〉
法律上怎麼看？
假設那位德魯伊有保勞保，而且根據工會律師的說法，勞保在變身期間依然有效，那麼，當你吃下變成動物的德魯伊，這不但算是吃人，而且還是吃工會會員。
在這我們可以注意，法律在衡量適用範圍時，重視的那些務實考量。例如，若勞保在精神上是一種勞工保障，是為了降低勞工工作的風險，那麼，若德魯伊的許多工作需要他施展變身術，變身成動物，那在這些時候，勞保自然應該要適用於變身成動物的德魯伊，否則便無法實現法律上的目標。在這意義上，最重要的是怎樣的法律保障能讓德魯伊安心工作，至於德魯伊變身之後是不是人，可能並非首要考量。
哲學上怎麼看？
在哲學界，「動物是否跟人一樣受道德保障？」是歷史悠久的問題，如果你認為道德保障的範圍僅限於人類，不擴及動物，而且你又是個哲學家，那你就得說明動物跟人為何有不同的道德地位（moral status）。
常見的說法包括：
- 動物沒有道德觀念
- 動物沒有理性
- 動物沒有靈魂
有趣的是，在這些說法底下，吃變身後的德魯伊都算是吃人，因為在我們理解或者想像的中世紀奇幻世界觀底下，道德觀念、理性和靈魂應該都不會因為變身而消失。（如果你在變身之後就會失去理性，那工會律師對於你的勞保適用範圍可能會有不同的見解）
當然，在這個討論底下，我們只是在判斷變身之後的德魯伊「是否依然擁有如同人一般的道德地位」，而不是直接討論他「是不是人」。但這討論依然觸及我們認為人類獨特之處。
什麼時候需要追究真與假？
反過來說，德魯伊變身之後，算是真正的動物嗎？例如說，假設德魯伊變成一隻羊，那他是真的羊嗎？我不確定這個問題有多少討論空間，但我們可以想像：
某反派需要羊，主角一行人為了潛入他的宅邸，派德魯伊變成羊。
在詭計得逞，德魯伊現出原形時，反派的伙伴可能會驚呼「德魯伊！這羊是假的！」。
但故事發展也可能不太順利，假設德魯伊在顯露真身、完成任務前就以羊的姿態被綑綁、打暈，然後烤來吃掉了。（假設這種變身法術不會因為施法者失去意識而失效）這時或許我們得到的啟示會是：如果你純粹只是被當成工具對待，那麼只要你能發揮工具該有的效果，其他部分是真是假可能沒那麼重要。
生物學上的物種分類
關於物種該如何界定，生物學家還沒有取得共識，不過對於每個正在爭論中的界定方式，你都可以把它拿來測試看看。例如說，假設有個想法是：
某個個體是否屬於羊，取決於這個體的基因在目前學術界推得的演化樹上的位置。
那這個看法會要求我們去檢查，德魯伊變身之後基因是否隨之改變。把事情追究到基因層次，你可能覺得這種思考在中世紀奇幻世界裡相當違和，不過這些看法有趣之處在於，我們可以藉機思考「變身成羊」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
「變身」背後的二元論世界觀
在奇幻故事裡，我們很容易想像巫師把無辜村民變成青蛙、德魯伊變成熊之類的事情。若你剛好是個德魯伊，又需要蠻力搬開石頭，你就變身成熊，使用蠻力解決問題，接著再變身回來；若你需要從門縫潛入敵方基地，你就變身成蒼蠅飛進去⋯⋯等等。
但我們現在對人類和動物的結構都有更詳細的理解，這讓我們可以問出更有趣的問題，例如：
Q｜蒼蠅的大腦是如何記住德魯伊的任務的呢？
你為了執行任務變身成蒼蠅，一種一公分長、每秒可以拍翅膀三百次、擁有簡單神經系統、能鑽進門縫的動物。問題是，當你變身完畢的那一瞬間，你關於任務的理解和記憶，是以什麼形式儲存在蒼蠅的身體裡的呢？蒼蠅的神經系統能避開雨滴和蒼蠅拍，但不見得能理解「白色袍子的巫師是壞人」、「拯救被綁起來的人」、「糞便聞起來很美味但我要專注在任務上不能被迷惑」，但這些想法，甚至不見得能記住取消變身的咒語。
討論這些，並不是在挑中世紀奇幻世界觀的毛病，畢竟奇幻世界觀不需要跟二十一世紀的所有科學共識融貫。重要的是，我們可以由此探索奇幻世界的心靈哲學（以及背後的形上學）。
心靈哲學家討論心靈的本質，在種多說法中，常見的兩類是：
物理論（physicalism）：心靈就是物質，動物的神經系統在演化過程中變得越來越複雜，最後湧現（emerge）出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以及意識。
心物二元論（mind-body dualism）：心靈和物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如果你不但熱愛中世紀奇幻，也熱愛哲學探究，你可能會發現，要能說明德魯伊的變身，光靠物理論是很難搞定的，光是「蒼蠅的腦子怎麼裝得下德魯伊的思維？」這問題都很難解決。不過，如果我們接受某種二元論，認為心靈和物質截然不同，那或許就可以比較順利的想像這樣的流程：
- 首先，德魯伊由物質的肉身和心靈組成，所有的思維、記憶、性格，以及他對咒語的理解，都儲存在心靈裡。
- 當德魯伊變身成熊，他的肉身改變，但心靈沒有改變。
- 所以他還是記得自己接下來要進行什麼任務，而且也不會忘記怎麼把自己給變回來，真是可喜可賀！
換句話說，或許我們從德魯伊變身的案例，可以逆推出一個關於中世紀奇幻世界觀的基本形上學設定：這個世界觀是一種二元論的世界，而不是物理論的世界。
在虛構世界追求真實，是否搞錯了什麼？
對於上面這些討論，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實在想太多、「在虛構世界追求真實，是否搞錯了什麼？」。然而，許多有趣的奇幻作品，正來自於挖掘奇幻世界當中不為人知的細節，例如漫畫《迷宮飯》，就認真的討論地下城如何維持生態（以及各種食譜）。
身為人類，我們被拋擲到真實世界，我們可以藉由研究來理解真實世界的原理，並憑著知識和技術改變其細節，但無法改變其原理，更不用說從無到有建構出原理完全不同的真實世界了。但奇幻世界就不同了，身為人類發想的虛構世界，奇幻世界從原理到細節，都是人類能夠依照自己喜好去調整的，而像《迷宮飯》這樣的作品顯示的正是：當我們假設奇幻世界也有某些原理可循，並盡力發想細節來自圓其說，這有機會構成有趣的探索和故事。
※想了解更多關於靈魂和肉體的討論，我推薦閱讀哲學家卡根的《令人著迷的生與死》。
※如果你手上有棘手的哲學問題，歡迎提供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