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和靈魂有什麼不一樣？

許多人相信，人能思考並且有感情和感覺，是因為人本質上是獨立於肉體的靈魂，身體只是我們暫時的居所，當時限到來，或者發生過於意外的事情，我們就會脫離身體，並且不見得能夠回來。這種看法說服了許多人，因為：

意識：這能說明為什麼人有意識。人有意識和感受，桌子等物品沒有，因為桌子等物品沒有靈魂。
超自然：這能說明各種超常現象，例如鬼屋、不尋常的聲響、一邊走樓梯一邊數腳步的話就會出現的第十三階樓梯，等等。
撫慰：當我們失去親友，這能提供撫慰。親友並沒有真的消失，而是在天上照看我們，並且有機會跟我們持續互動。

當我們思索該接受怎樣的世界觀，我們是在進行哲學家所謂的「訴諸最佳說明推論」（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思考哪種觀點最能說明各種現象，甚至能做為我們行為的指引。例如「某些腸胃炎是病毒引起的，不是鬼怪」能說明人為什麼在某些情況下會得腸胃炎，也指引了避免腸胃炎的有效做法，例如清潔餐具。

有些人不相信靈魂的存在，他們不相信有靈魂出竅這種事，也不相信各種鬼故事。即便如此，對他們來說，人類和動物依然有別於桌子和膠水，他們相信人類和（大多數足夠複雜的）動物擁有心靈，有認知和感受的能力。對這些人來說，「意識」、「超自然」和「撫慰」三個考慮的地位並不平等。他們可能同意那些關於「意識」的現象確實存在並且需要受到說明，不過關於「超自然」的紀錄多半是錯判或穿鑿附會，而「撫慰」則是一廂情願的看法（wishful thinking），不能做為證據去支持特定見解。

※若你想進一步問「那植物呢？植物有心靈嗎？」可以參考以前這篇文章：〈青菜有心靈嗎？這種問題應該如何討論？〉。

靈魂是靈魂，心靈是心靈

就算上面這種人不相信靈魂存在，但他們依然相信心靈存在。考察「靈魂說」和「心靈說」的差異，可以知道靈魂和心靈有什麼不同：

靈魂說：靈魂存在。靈魂有意識和感受，能夠思考，在世界上佔據特定的位置，並且能跟其他不是靈魂的物體因果的互動。
心靈說：心靈存在。心靈有意識和感受，能夠思考。

比起心靈，靈魂需要擁有更多能力，能夠在沒有肉體的情況下思考、移動、摔東西和發出聲音，如此一來，才能符合四處流傳的那些鬼故事。人類歷史上，相信神鬼靈魂存在的文化到處都是，鐵齒無神論者反而是少數。在這種情況下，比起想像心靈的存在，或許我們還更擅長想像靈魂的存在。

然而你也很容易理解，為什麼要說明人有心靈很容易，但要說明靈魂存在很困難。在清醒時，我們每個人隨時都體驗得到意識、感受和思考，儘管我們都只能體驗到自己的，無法直接體驗別人的，但這已經足夠讓我們相信這些事物不但存在，而且是我們重要的一部分。

不過，要額外說明靈魂獨有的其他特性，就比較困難。假設在一場車禍中，我做為靈魂真的「出竅」了，我不像平常待在我的肉體裡，而是懸浮於車禍現場上空，假設這件事情真的發生了，我們能考察到哪些線索呢？其他人無法看到我懸浮的靈魂，而即使我受急救後甦醒，事後也很難證明自己當時真的浮在空中，而不只是經歷了一場幻覺。

假設我們很容易找到證據去支持我的靈魂能在肉體裡日常營運，這些證據包括我的意識、感受和思考，但我們又很難找到證據去支持我的靈魂會「出竅」，那麼「靈魂說」就會遭遇困難，因為所有對他們有利的證據，也都對「心靈說」有利，而所有對他們不利的證據，都不會對「心靈說」造成威脅。

※若你想了解其他關於鬧鬼和超常現象的討論，《如何思考怪誕現象》是相當豐富紮實的批判思考和科學思考書。

為什麼笛卡兒的心靈不「出竅」？

哲學上的「實體二元論」（substance dualism）有時會跟「靈魂說」搞混，例如笛卡兒二元論，主張心靈是獨立於肉體的存在。照這說法，當你的肉體損毀甚至消失，「你本身」還是有可能繼續存在，就如同上述的靈魂一般。

然而，不同於「靈魂說」，笛卡兒二元論並不認為「你本身」有「位置」可言。笛卡兒認為世界上有兩種基本實體：物質和心靈，這些東西都存在於時間之中，物質佔據空間且不會思考，而心靈不佔據空間且會思考。照這設定，「車禍發生後，我的心靈暫時的漂浮在現場上空」是沒道理的說法，因為心靈不佔據空間，所以沒有位置可言。

笛卡兒提出許多論證支持二元論，例如這個：

我無法質疑自己的存在（因為若我不存在，我就無法執行「質疑」這個思考行動）。
我可以質疑自己的身體的存在。
我跟我的身體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東西。

這個論證藉由「能否質疑」來區分事物：我無法質疑自身存在，但可以質疑身體存在，因此我的身體不是我本身。從這個論證，我們可以推測笛卡兒為何需要把心靈設定成不佔據空間：若心靈就跟身體一樣佔據空間，是實質的物質的存在，那麼，心靈就跟身體一樣，能適用於這個論證的第二個步驟，能被質疑其是否存在，在這種情況下，心靈就不是我本身。

照傳統的理解，靈魂能佔據空間，四處移動。這設定讓靈魂的形象更加生動，讓神怪故事更加活躍。但以論理來說，這設定也讓靈魂的存在更難證明，照我來看，從笛卡兒如何刻畫心靈，就能看出端倪。

※若你對心靈的哲學討論感興趣，彭孟堯老師這本《人心難測：心與認知的哲學問題》很好的介紹了各種主要爭論和基本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