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秀就是用行動來鬼扯
每次選舉都會有人指控別人作秀,如果台灣人對政治的理解就是政治人物都在作秀,那結果會很糟,大家不會期待最後能選出好的人,並且掉回過去「不管幾個黨,都一樣爛」的困境。台灣這島國在世界上求生不容易,我們有理由盡量保護民主的健康,如此一來,民主的政治環境才能保護我們。
以當前話題,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搞清楚作秀的可用標準,以及此標準能合理推論出哪些價值判斷。在這事情上哲學能幫上忙,但哲學幫忙的方式並不是扮演智者或水晶球,告訴我們正確答案,而是如同蘇格拉底的比喻,扮演助產師,協助你將你本來就有的觀念和看法精準表達出來。(在柏拉圖《對話錄》裡,蘇格拉底協助「生產」的對象都是男人,不過這是另一個話題了)
照這看法,當我們好奇什麼是「作秀」,這就跟我們好奇什麼是「跌倒」或「玩樂高」一樣,這些概念我們都懂,答案早就在我們腦子裡,差的只是現在它們還沒被整理出來。這篇文章以「作秀」為例,希望一邊整理這個概念,一邊演示如何使用哲學技術釐清思緒。
用具體案例來汲取直覺
既然台灣人能使用「作秀」這詞來有效的表達意見,代表這詞背後具備足夠明確的使用規則。然而,語言學家已經告訴我們,以母語來說,我們往往不是先掌握規則才學會詞彙,所以要你列出詞彙的使用規則,相當困難,就像要你列出中文文法一樣。然而,就算你無法說明你是依靠什麼規則來使用「作秀」這詞,當我列出例子,你往往能夠快速明確的判斷情境裡的人是否在作秀,下面我們就以台灣人熟悉的「政治人物勘災」案例來想想看:
低調勘災
身為地方首長,A有責任親臨現場了解災情並擬定方案。A找了熟悉地方狀況的人員和技術專家抵達現場。最後A帶著資料回辦公室開會討論。
高調勘災
身為地方首長,B有責任親臨現場了解災情並擬定方案。B找了熟悉地方狀況的人員和技術專家抵達現場,並發出媒體通告,配合宣傳部的建議拿著掃把擺拍,這對勘災來說沒有必要,但對選票來說有。最後B帶著資料回辦公室開會討論。
假勘災
身為地方首長,C有責任親臨現場了解災情並擬定方案。C發出媒體通告,在現場配合宣傳部的建議拿著掃把擺拍,除此之外什麼事都沒做。
低調勘災的A、高調勘災的B,以及假勘災的C,若你要依照「最作秀」排序到「最不作秀」,我猜想大家的排法應該都是:
最作秀: C
B
最不作秀:A
(我假設多數人會這樣排,不過,要是你的排法並非如此,這也不影響你閱讀以下的分析並且參考它去發想你的版本)
以哲學說法,這個排序顯示了我們對於概念使用的「直覺」,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推測這些直覺背後的條件,進而找出概念使用的規則。可以注意,雖然你可能很有熟悉感,不過上述案例都是假想的,假想案例的條件可以照我們的需要任意設計,相當方便,哲學家把這種思考手法叫做「思想實驗」。科學家動手做實驗,並且觀察結果,當我們進行哲學探究,則設想思想實驗,然後觀察自己的直覺。
推測直覺背後的規則
為什麼我們認為C最作秀、B次之,A最不作秀?要說明這些直覺差異,有幾個可能的方向。
表演
首先,我們可能認為關鍵在於「表演」,若我們簡單的將表演界定為「為了做事給別人看而做事」,那照上述思想實驗的描述,A沒有進行任何表演,B有進行表演,而C只有進行表演。
直覺上,「表演」跟「作秀」確實相當接近。當人表演,有時確實代表他只是在假裝做事情,不是玩真的。當我們說某人「作秀」,這往往也有「只是假裝做,不是玩真的」的意思。然而,即便作秀可能有某些表演的成份,但我們恐怕不能說作秀就是表演、條件完全相同。因為:
- 首先,如此一來我們就無法說明B和C之間的直覺差異。先前我們認為C最作秀,B次之,但這兩人都有表演。
- 此外,當某人真的在表演,例如演員演舞台劇、魔術師表演魔術、提琴家進行演奏,我們反而不會說他是在作秀。
因此,就算作秀包含表演,作秀也不會只是表演,還得要增加其他條件,是怎樣的條件呢?或許我們可以考慮:
把不是表演的行動用來表演
為什麼小提琴家表演拉小提琴不是在作秀,政治人物掃地卻會被認為是在作秀?我認為理由在於,當你「表演拉小提琴」,這行動本來就是要做給人看的,但「掃地給別人看」並不在「掃地」這種人類行為的預設目的之列。掃地的核心目的應該是清潔地面,不是展現自己會掃地。當你表演拉小提琴,你並不是在假裝拉小提琴,你是真的拉,然而,當B和C表演掃地,他們並沒有真的在掃地,他們只是假裝掃,為了給記者拍。這時候,掃地的核心目的被抽換了。
「為了表演而抽換行動目的」真的是作秀的關鍵條件嗎?我們可以發想適切的思想實驗來確認:
- 只是掃地
今天主任下課後巡教室,發現A*自願掃地,對他很讚許。其實A*每天下課都會留下來掃地,他不是值日生,但他不趕時間,而且喜歡地面乾淨。 - 掃地同時掃給別人看
今天主任下課後巡教室,發現B*自願掃地,對他很讚許。其實B*並沒有留下來掃地的習慣,只是聽說主任下課後會巡教室,決定留下來掃一下,若給主任看到,也不錯。 - 純粹只是掃給別人看
今天主任下課後巡教室,發現C*自願掃地,對他很讚許。其實C*並沒有留下來掃地的習慣,而且也知道值日生已經把地面清潔得很乾淨了,只是聽說主任下課後會巡教室,決定留下來掃一下,若給主任看到,也不錯。
如同A、B和C,若你要依照「最作秀」排序到「最不作秀」,我猜想大家的排法應該都是:
最作秀: C*
B*
最不作秀:A*
要解釋這直覺差異,最簡單的說法就是:
若你的某個行動「看起來不是在表演,但其實是表演」,那就是作秀,而且當你的行動目的越偏向表演、離原本的行動目的越遠,那你就越作秀。
照這說法,當你看起來是在掃地,但其實是為了表演而掃,那你就是在作秀;除此之外,若地面已經很乾淨,所以你根本是故意白掃,或者其實你根本也沒在掃地,只是拿掃把裝裝樣子,那你就更加的作秀。我們可以用同樣的思路回去檢驗各種勘災案例:
A:純勘災,沒表演。
B:勘災同時表演。
C:看起來勘災,但這只是看起來,實際上是在表演,沒勘災。
為什麼作秀不好?
對於特定概念的哲學分析要合理,通常至少要滿足兩個條件:
首先,這個分析得要符合我們使用此概念的大部分直覺。若你對「百貨公司」下了一個定義,而這個定義判斷台北「微風廣場」不算是百貨公司,那它就是錯的。
再來,這個分析得要說明我們使用此概念去做的事情為何能成立。例如,「說謊」帶有負面含意,往往是用來指責人。那麼,一個對怎樣才算是「說謊」的分析,最好能順帶說明為什麼說謊是壞事。
對於何謂「作秀」,這篇文章介紹的分析不見得是最正確完整的答案,不過初步來說它符合這兩個條件。它能說明上述六個思想實驗裡的直覺,並且也能說明為什麼我們一般認為作秀不是好事。照這分析,當你作秀,你是在進行某種偽裝,來改變別人對你的看法。如果我們希望民主政治裡大家都開誠布公,那麼我們自然會排斥政治人物藉由偽裝來影響選民觀感。
(篇幅所限,無法討論更多有趣的案例,不過這裡可以延伸思考:當人利用行動來表演,但不是為了私利,而是為了公益,上述「偽裝」的疑慮就會消失,而我們的評價也可能改變。例如:為了鼓勵民眾打疫苗,總統親自直播打疫苗)
有趣的是,這個「作秀」的分析,跟哲學家法蘭克福(Harry Frankfurt)對鬼扯(bullshit)的界定有類似結構:
鬼扯
當你鬼扯,你說了一些話,但你並不在意這些話的真假,也不期待別人基於信任你的知識專業而相信這些話,而是期待這些話造成一些額外效果。
作秀
當你作秀,你做了一個行為(例如掃地),但你並不在意這行為能否達成它的常見效果(例如讓地面乾淨),而是期待它造成一些額外效果。
照這兩種分析,鬼扯和作秀都包含了某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法蘭克福討論的語境,說話的目的是讓人相信你說話的內容,當你看起來為了此目的而說話,但真實目的卻不在此,而是在於塑造形象,那你就是在鬼扯。在我的分析討論的範圍內,行為都有預設目的,當你看起來為了此目的而行為,但真實目的卻不在此,而是在於塑造形象,那你就是在作秀。以此思路,我們或許可以說,所謂的作秀,就是用行為來鬼扯。
※關於法蘭克福對鬼扯的分析,若你感興趣,我也推薦這兩篇延伸閱讀:
當鬼扯遇上顛覆型惑眾妖言
簡單說,鬼扯的成本比說實話小,風險比說謊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