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的哲學

什麼是跌倒？

若你故意跌倒，那還算是跌倒嗎？

「故意跌倒」和「假裝跌倒」有差別嗎？

沒人不知道什麼是跌倒，但要定義跌倒並不容易，下面這些定義都有反例：

當你跌倒，你以腳掌之外的地方著地。
當你跌倒，你以腳掌之外的地方著地，而且身體姿態在你意料之外。

過去幾個月我花了一些時間斷斷續續想這問題，目前的進度是，我意識到跌倒不是一種行動，而是一種「行動的失敗」。

（這方面的微妙之處有點像「洞」。我們習慣說「那邊有個洞」，就像說「那邊有個蘋果」一樣，但洞其實不是可以獨立存在的實體，而是必須附著在其他實體身上的性質）

當你出於意圖去做事，哲學家會說你做了一個行動（action）。若你的身體因為冷而汗毛直豎，或者因為神經衝動膝反射，這些都不算是行動，只能稱為行為（behavior）因為它們不直接被意圖導致。

有時候我們甚至會需要確定你的意圖，才能判斷你做的是哪種行動。當一個演員在戲中倒立，他就是真的倒立了，但是當一個演員在戲中說謊，他並沒有真的說謊。「說謊」需要出於特定意圖，「倒立」不用。

另一個例子：AB兩支舞風格不同，假設你正在學其中一支舞，但還不熟悉，因此跳得四不像，有點像是在跳A，又有點像是在跳B，旁觀者根本無從判斷。這時候，你到底是跳A舞跳錯，還是跳B舞跳錯，就取決於你的意圖，也就是你當初是想要跳A舞，還是想要跳B舞。（我對舞蹈不了解，若有錯誤還請指正）

跌倒是一種失敗（字面上的意義，不是隱喻）

以前教學生做哲學定義，有時候會拿「跌倒」當例子給大家練習。我發現大家會直覺的往「你做了什麼事情，才算是你跌倒？」去想，似乎把跌倒當成一種行動。

這樣想不容易有進展，因為跌倒不是行動：典型的跌倒不是出於意圖，反而是發生在你意圖做某個行動（例如意圖往前走、倒立往前走、跳躍、單腳站立）但失敗的時候。

而且這種失敗的方式也需要限定。你意圖往前走，但前方已經是牆壁，這時你算是「往前走失敗」，但不算跌倒。

當你跌倒，這似乎需要你「駕馭重力失敗」。往前走、跳躍、單腳站立，這些行動都需要駕馭重力來達成，在無重力的環境是無法做的。要踏出右腳往前走，你需要重力（和摩擦力）固定左腳；要跳躍，你需要移動重心來調整方向，也需要重力讓你回到地面；要單腳站立，你需要重力讓你的姿態調整有平衡效果。在這些行動裡，你並不是單純抵抗重力，而是利用重力去達到想要的結果。

如果你起床失敗（俗稱：賴床），這不算是跌倒（雖然可能算是在人生的道路上跌倒），因為在地球上的起床失敗雖然涉及抵抗重力並失敗，但並不涉及駕馭重力並失敗。根本起不了床的人，跟試圖起床結果腳勾到被子摔下床的人並不一樣。

跌倒的「失敗理論」

討論到這裡，我們可以來定義跌倒了：

跌倒的「失敗理論」

當你跌倒，你：

意圖進行一個需要駕馭重力的行動，最後失敗，你的行動沒達成、你的意圖落空。
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你在一段時間內，無法成功的利用重力，因此沒能依照此行動預設的意圖去控制身體。

若跌倒是一種行動失敗，而失敗意味著行動者的意圖沒達成，那我們似乎得到結論：若你故意跌倒，那麼那個跌倒並不是真的跌倒，因為你的行動意圖有達成：你意圖跌倒，也確實跌倒，沒出任何差錯。照這看法，跌倒比較接近說謊而非倒立，演員可以在戲裡真正的倒立，但無法真正的說謊和跌倒，頂多就只能假裝說謊、假裝跌倒。

（這方面的微妙之處可能有點像「獨孤求敗終於失敗了，請問他到底算是成功還是失敗？」這類似乎需要增加一層後設標準才能化解的問題。）

要跌倒，你得要出於特定意圖去行動，接著你得要失敗，意圖必須落空。比較一下《電玩的本質》裡討論的「遊戲」概念：在比較嚴格的意義下，當你玩遊戲，你得要接受遊戲規則，並且追求規則給定的目標。如果你朋友凹你玩遊戲，你勉強陪他玩，但毫無動力，根本沒在追求遊戲目標，那嚴格說來你沒在玩遊戲，只是在敷衍朋友。玩遊戲需要有意圖去追求遊戲目標，當你沒這意圖，其實不算是在玩遊戲；跌倒需要你有意圖進行特定行動，然後意圖落空，所以當你意圖跌倒，你的意圖沒落空，其實不算跌倒。

但是，這樣講好像又有點奇怪。例如，你可以想像：在身體表演的領域，要表演跌倒，其實不容易，需要高超的身體控制。如果你身為表演者，能力不足，那你可能得用真的跌倒來取代表演性的跌倒，並承受較高風險。別人可能會說你「技術不足，沒本事假摔，只好真摔」。我對身體表演並不熟悉，但若事情真是如此，那有可能有些貨真價實的跌倒確實出於意圖。

各種跌倒

到了這裡，藉由「失敗理論」，我們可以區分各種真假跌倒：

拙劣的跌倒：阿拙為了引起注意故意跌倒，他沒有任何特別的肢體控制技能，簡單的用左腳絆右腳，讓自己短暫處於無法控制重心的狀態，往前重摔。

精巧的跌倒：阿巧是體育老師，為了教學生安全著地，示範各種好的和不好的跌倒方式。阿巧的身體技能非常強，就算是在示範不好的跌倒方式時，也從未讓自己的身體處於無法控制重心的狀態，就算阿巧今早在課堂上左腳絆右腳，看起來像是要跌倒，而以結果而言也跌倒，但只要他願意，其實隨時可以調整恢復姿態。

超人的跌倒：阿超有超能力，可以無視重力控制身體的位置。他隨時以超能力操縱自己的身體，讓肢體的物理位置隨時都在他的意圖之內。就算阿超今早左腳絆右腳，看起來像是要跌倒，而以結果而言也跌倒，但只要他願意，其實隨時可以調整恢復姿態。

照「失敗理論」的說法，阿拙真的跌倒，而阿巧和阿超沒有真的跌倒，因為在那段時間內，兩人並沒有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或許我們可以說，第一個例子是「故意跌倒╱蓄意進行真的跌倒」，後面兩個例子是「假裝跌倒╱蓄意進行假的跌倒」。照這說法，演員的身體控制能力得要足夠厲害，才能「假裝跌倒」，否則就只能「故意跌倒」。

「失敗理論」有一些有趣的理論結果：

預設行動類型
當你跌倒，你得要做某個行動並且以特定方式失敗。這意味著跌倒總是預設了某個行動。你不可能什麼事情都沒做而跌倒。而考慮到「行動怎樣算是失敗」取決於行動類型，我們得要理解你的原初意圖，理解「你本來要做什麼但卻沒做成」，才能知道你算不算是跌倒。
我猜想這個結果應該可以引出一些有趣的例子。例如參照前面跳舞的例子，假設有兩段肢體表演動作A和B，看起來彼此相似，而且都很像是跌倒，只是動作有微妙不同。若你嘗試做A，但因為對動作不熟悉，做成了B，或許就可以算是跌倒。這時候，你算是「成功做出了B」，還是「本來要做A結果滑了一跤做成B」，取決於你的原初意圖。

預設重力
如果跌倒的必要條件是駕馭重力失敗，那跌倒這概念就只有在重力環境下才有意義。在無重力的環境裡，你無法做出那些需要駕馭重力才能做的行動，因此也沒有機會行動失敗。

不預設腳
跌倒需要你駕馭重力失敗，這失敗並不綁定身體部位，跌倒不見得需要腳。你可能倒立時重心不穩跌倒，也可能玩「辦公椅大賽車」轉彎時跌倒。

到了這裡，我希望這些哲學思考成功的讓我們對跌倒有更深的理解。然後，假如這也能防止我們跌倒，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