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有愛心──特教老師還是名偵探＋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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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特教班老師耶，你一定很有愛心」，這是許多人對特教老師這類「助人工作者」的第一印象。但要做好助人工作，不只需要愛心，也需要專業。特教老師羊羊的《不普通的普通小孩》讀起來就像是特教版本的「職人」作品，有故事也有知識，讓人了解特教老師和特殊生，也不禁人好奇想要知道更多特殊教育需要的觀念和技術。
身心障礙分成很多種，有些人不理解別人的情緒，有些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同樣被歸類為「學習障礙」，有些人的困擾是視覺神經失調，無法看清文字，另外一些人課業落後，則是因為聽覺神經失調，容易聽錯老師講的東西。身心障礙有神經基礎，但其區分也常有實用考量。從各種線索推敲孩子有哪些狀況、需要如何應對，好特教老師往往也是好偵探。
展現特教老師的關懷和專業，《不普通的普通小孩》提供了很多案例，這些都是好故事，讓人自然而然的關心當中出現的小孩角色，想知道他們的困擾是否成功舒緩、未來是否順遂。而作者羊羊趁機介紹的各種教學技術，也帶來啟發。
作弊飛蛾
現象：有個小孩玩卡牌遊戲時反應很慢，屢遭同學催促。
分析：羊羊推測他「交替性注意力」不足，若要思考自己的牌，就無法分心考慮其他人的舉動。
應對：羊羊邀請大家玩《作弊飛蛾》，這款桌遊允許玩家「作弊」，同時也讓玩家輪流擔任「守衛」，負責監督和懲罰作弊者。每次「守衛」成功抓捕作弊者，羊羊都會邀請他分享「觀察別人舉動」的秘訣，好讓交替性注意力不足的孩子從中學習。更妙的是，輪到交替性注意力不足的孩子當守衛時，因為「執法效率」比較低落，大家反而開心作弊，不再埋怨他反應慢。
這個解決方案讓同一個遊戲機制帶來兩個效果，不但幫助需要學習觀察的小孩，也幫助需要學習包容的小孩，善良且美。
流失的愛
現象：有個小孩雖然關心別人，但偶爾也會講傷人的話，前腳說他好愛老師，後腳說老師「不是人」。勸導效果不彰。
分析：羊羊認為需要用更具體的方式讓小孩意識到話語會造成傷害，並且妨礙他對人表達愛。
應對：羊羊拿寶特瓶、水和圖釘作為教具：寶特瓶是學生喜歡的人的心，倒入的水是學生的愛，並請學生想想，哪些話語會傷害對方，每想到一個，就在寶特瓶上釘一個圖釘。當對方的心已經被你戳了許多洞，就算事後表達再多愛，他也無法承受。小孩看著他的愛不但沒留在對方心裡，還流得滿桌子都是，心一急，用雙手緊緊握住寶特瓶。
在這個例子裡，羊羊幾乎創造了一個遊戲，雖然沒有明確的「獲勝條件」，但充分利用隱喻和戲劇性來造成衝擊，讓「玩家」自己行動並體驗感受。羊羊的應對讓我想到《再見的備份》，這個由台灣團隊「慢走遊戲」製作的小品遊戲，也藉由隱喻讓玩家的簡單行動產生深刻意義。
在《不普通的普通小孩》裡，教學不只涉及有創意的教案發想，也涉及精確的概念釐清。在一場衝突中，羊羊區分「道歉」跟「承諾將來不犯」，協助學生有效協調。另一場衝突中，羊羊區分「需要道歉」和「不需要道歉」的條件，因為他不願意僅僅為了息事寧人而要讓小孩道歉，這會讓小孩對於人際互動產生誤解。有小孩受了委屈，雖然對方已經道歉，但小孩在心情上依然難以緩解，這時羊羊區分「生氣」和「傷心」，協助小孩了解自己的情緒，並一起思考解決方案。這些討論相當精細，就算發生在哲學課也不違和，主要的差別或許是：哲學課堂上的討論，恐怕比較難像羊羊這樣，給人帶來如此立即的幫助。
協助學生面對情緒、培養認知能力、掌握人際觀念，除了心理學和教育，這本書也提供觀察推理和哲學思考。並且，書中的每一個故事都在讓人理解：後天經歷和機運可以如何決定一個人長大之後的形狀。不過，這些知識和技術並不是一切，因為文章開頭的提問「特教班老師耶，你一定很有愛心」並不完全錯誤：愛還是很重要。我沒真的計算，不過在《不普通的普通小孩》這本書裡，「愛」這個字或許出現了超過一百次。
羊羊不吝於表達愛，也在教學和言談中鼓勵學生對自己重視的人表達愛。愛是一種情緒，也是一種能力，跟自己好好相處、對別人有效的釋出善意，這些事情都很困難，大人也未必辦得到。在羊羊老師愛的魔法教室，小孩學會愛自己和愛別人，他們得到的是一些人掙扎幾十年也未必能獲得的珍貴禮物。
※謝謝葉人豪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