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小說的實用功能:不在藝術成就,而在人的共鳴。《在文庫旅館等待的書》
閱讀障礙已經夠慘了,對一個喜愛閱讀的人來說,更悲情的是,連拿出一本書,翻開來讀,都沒有辦法。
不知道現實生活中是不是真的有這種毛病,這種傷害我是在小說裡讀到的,這部小說就是名取佐和子的《在文庫旅館等待的書》。
名取佐和子寫過《星期五的書店》系列,這一次她把場景設定為旅館,歷史悠久超過九十年,小而美而老的旅館,是「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冷門旅館」。
旅館周遭有不少作家的別墅,偶爾可見芥川龍之介等大牌作家在附近散步,為這間以文庫藏書知名的旅館增加了一點傳奇色彩。
旅館裡面有個藏書室,收藏很多昭和初期之前的舊書,書況良好,種類齊全,住宿的旅客可以自由借閱。管理者是個年輕女孩,很想看書但體質特殊,從小閱讀不了,只要翻開書就會聞到刺鼻的氣味,眼睛會發癢流眼淚,喉嚨也不舒服。
書香這個俗濫的詞,對她是諷刺,她聞到的是令人難受的味道。
所以只能聽,請人家朗讀或引述內容,給她聽。
特殊體質的人往往也有特異功能,她對書的氣味敏感,另一方面,她也可以聞到跟某個人一樣味道的書。或許我們用磁場的概念比較好理解。她會主動熱情的借書給對方,但希望對方讀後引述內容給她聽。
於是,同樣推薦書給人,幫助對方在閱讀中得到啟發,解決困境。星期五書店的店長,博學多聞,會在自己讀過的書裡找出可解決客人困擾的書本。而文庫旅館這個叫做丹家圓的年輕女孩,因為對書的氣味太過敏感,連一本書都沒讀過,但憑味道的配對來挑出適合的書。她能找到與他們身上散發相同氣味的書,推薦客人閱讀。
一個用讀的,讀書,也讀心;一個用嗅的,嗅書,也嗅人。不管哪種方式,客人讀過那本書後,煩惱都能找到出口,並為此感到開心。
丹家圓對人的直覺也精準,譬如說,當三個人入住旅館,一女二男,假設為ABC,A女和B男在一起來辦手續,但丹家圓一眼就看出,A女和C男才是一對。
更不用說對書的直覺了。當丹家圓知道B男的困擾,她就在書架裡挑出一本川端康成的小說,巧的是小說的題材和B南的困擾非常雷同,而在這之前她並未讀過這本小說,憑的是一種直覺,兩分氣味(書與人的)。
這是本書第一篇的故事,引用書目為《女兒心》。
女主角丹家圓看著客人閱讀彷彿為自己準備的書,心裡羨慕不已,於是她拜託他們分享書的內容與讀後感,小說以此為主線,發展出五個短篇。其中最好的是第二篇,也是最深情的一篇,作者名取佐和子敏銳的捕捉到當事人敏感的心思,寫作功力更加圓熟。
丹家圓的開卷困擾會令人聯想到閱讀障礙,但兩者大不相同,閱讀障礙是閱讀、書寫時出現問題的疾病,她則是連打開書都不行。故事的時代背景可能還沒有電子書,不能看紙本書的話就沒辦法閱讀了。(除非像武俠小説的俠客那樣可以長期閉氣)。
名取佐和子這些作品都呈現小說的實用功能,此無關藝術成就,而關乎人與書的共鳴互動。想起川崎七音長篇小說《直到寫出完美小說》的定義,完美小說指「為一個人的人生帶來決定性轉變的小說,在看過那本小說之前和之後,他所看見的世界將截然不同,而且再也無可逆轉」。
據此定義,星期五書店與文庫旅館為客人推薦的小說,就是完美小說。
巧的是,《直到寫出完美小說》這部小說也牽涉到無法閱讀的病症,但比無法閱讀更嚴重的是寫作。小說中出現一個陌生名詞:易普症,故事裡的名作家得到寫作的易普症,書中有註解,指易普症是「職業運動選手身體不受使喚,比如手臂或肌肉發生不受控的抽搐顫抖或僵硬等,無法做到自己想要的動作。」
易普症(yips)是語譯,我們比較常聽到的是「運動失憶症」。也不一定是職業運動選手,有經驗的運動員突然失去執行某些技能的能力,也是。原因至今難以完全理解,或運動協調的喪失,或心理問題。
在《直到寫出完美小說》中,當作家打開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要打字的時候,會顫抖、痙攣,無法打字,甚至於無法閱讀,看到文字就發抖。據信是因為前一部作品被批評得很慘,以致心裡有疙瘩,有創傷,無法面對寫作這件事,而失去正常寫字、打字的能力。
這些故事告訴我們,要珍惜自己有寫作、閱讀的能力,管它讀得通不通,寫得好不好。推薦這兩部與閱讀,或說讀寫障礙有關的兩部小說:《在文庫旅館等待的書》《直到寫出完美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