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導體是一個需要投入大量資金購買及維護生產設備的產業
文/長內厚;譯/卓惠娟
1 對 Rapidus 的疑問
在中國開始製造先進半導體的報導中,日本國內最受注目的半導體話題,莫過於二○二二年八月成立的日本半導體公司 Rapidus。
Rapidus 是由日本首相岸田文雄主導,在支持最先進新一代技術開發的重點政策推動下成立的企業,由豐田汽車、NTT、電裝(Denso)、軟銀等八家公司共同出資,目標在日本國內量產半導體,目前已確定在北海道千歲市設廠,據說國家預算將逐步撥款兩兆日圓。
國家大力支持,投入大量資金,這原本是件欣喜的事。但我認為,Rapidus 設定的目標,就如同從未參加過縣運會或全國運動會的運動員逕行挑戰奧運會,不禁令人對於 Rapidus 能否達成目標抱持懷疑。
Rapidus 社長小池淳義曾試圖與日立和台灣第二大晶圓代工廠聯電合作,在日本建立晶圓代工廠,但成立的 Trecenti 科技公司最終以失敗收場。
這次,小池表示將與IBM、愛美科及其他公司合作,不再依賴日本現有的半導體企業。然而,即使能從合作夥伴獲得先進半導體的產品開發和製造設備技術,也並不能保證就能順利量產。
此外,Rapidus 更表示不追求規模,而是希望成為中型晶圓代工廠。然而,半導體產業是典型的資本密集產業,非常著重規模經濟效益,中型晶圓代工廠能否成功,這條路恐怕會非常艱辛。
2 日本半導體產業的衰退
在說明為什麼我會對 Rapidus 有這樣的疑慮之前,我想先談談半導體產業的本質,以及日本半導體產業面臨的挑戰。
半導體根據其用途,大致可分為用於儲存資訊的記憶體晶片,以及用於運算的邏輯晶片,目前邏輯晶片的產品開發通常分為負責電路設計的無廠企業,以及負責產品製造的晶圓代工廠,而可以自行包辦半導體設計到製造的公司稱為「垂直整合製造商」(Integrated Design Manufacturer, IDM),日本的半導體企業大多屬於此類。
日本過去在半導體產業的成功主要是記憶體領域,甚至曾一度壟斷全球市場。然而,美國也希望在中央處理器(Central Processing Unit, CPU)等邏輯晶片型的產品及記憶體領域都能取得全球市占率,這導致一九八○年代的日美半導體摩擦。最後,日本被迫簽署對自己不利的《日美半導體協議》。
半導體原本就是一個需要投入大量資金購買及維護生產設備的產業,規模經濟效益是企業存亡關鍵,簡單來說,就是生產規模愈大,利潤就愈高,能夠以低成本大量生產的企業,透過激烈的價格競爭打敗對手,更容易獲得高額的利潤。然而,由於《日美半導體協議》的限制,日本企業無法再透過降低售價來爭奪市占率,也就無法充分發揮規模經濟的優勢。
由於失去價格競爭力,日本企業在半導體市場的獲利能力大幅下降。這導致日本企業在後續的研發和生產中投入不足,逐漸落後於其他國家。
3 韓國和台灣的半導體產業現況
當日本因日美半導體摩擦及其後的不對等協定而苦苦掙扎時,韓國也開始投入生產日本擅長的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同一時期,台灣則以政府研究機構的工研院為中心,將重點放在邏輯晶片的開發與商業化。而後,韓國在記憶體市場,台灣在邏輯晶片製造分別取得領先地位,但兩者都沒有像日本一樣受到美國嚴格的制裁。
為什麼韓國和台灣能夠倖免於美國的制裁呢?以韓國的 DRAM 來說,是得利於時機恰到好處。當然,美國並非完全未施壓,然而,當韓國在 DRAM 領域成功時,DRAM 已經開始商品化,商業價值大減,美國的關注度也隨之降低,因此韓國得以獲得剩餘利益。
至於台灣成功的原因,可以歸結於一九八○年代末期,工研院轉型為「無廠企業+晶圓代工」模式,當時這個做法被認為有違一般常識。所謂的無廠企業,是指專注於設計,不進行製造;晶圓代工廠則專注於製造,不進行設計。
透過這樣的模式,台灣藉由專業晶圓代工,低價為美國企業生產製造,和美國的無廠企業建立互惠關係,從而避免美國的制裁。此外,隨著日美半導體摩擦,美國經濟也從製造業轉向服務業和軟體業,這也為台灣的發展創造出有利的外部環境。
4 日本半導體企業的問題點
比較日本、韓國和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儼然日本的衰落完全是受到日美關係的外部因素拖累,但實際上日本企業自身也存在諸多問題。
首先,日本企業對於市場動向的判斷不足(包括未能洞察美國的過度反彈),忽視生存必要的製造策略。此外,過度執著製造技術優良的產品,卻沒有追求規模經濟,導致陷入低收益的商業模式。
而且,日本自詡(或是自滿)身為技術大國,認定「不需要盲目追求數量,只要產品具備差異性就能取得競爭優勢」,因此避免採取成本導向的大規模生產策略,但同時,作為大企業又需要一定的銷量,結果陷入低收益性的商業結構。有關這一點我打算後面再詳細說明。
過去日本的製造業為了追求低廉勞動力,將工廠遷移到亞洲各地,或許因為這個緣故,日本企業形成一種「在日本無法以低成本大規模生產」的刻板印象,或者由於《日美半導體協議》禁止削價競爭,日本企業養成追求少量、高附加價值生產的習慣。無論如何,日本企業,尤其是電子產業,傾向避免成本導向策略,而選擇產品差異化策略。
然而,不僅是半導體,在太陽能板、液晶面板等電子產品領域,同樣的窘境一再重演。日本企業率先開發出尖端技術,發展成穩固的產業後,卻執著於追求更進一步的差異化,而韓國、台灣、中國等新興勢力則專注於降低生產成本,恰好坐收漁翁之利,使得這些領域的市場被海外勢力全盤壟斷。
※ 本文摘自 《半導體逆轉戰略:從日本隕落與復興,解析矽時代的關鍵商業模式與經營核心》,原篇名為〈第2章 JASM 可能成為比 Rapidus 更關鍵的轉捩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