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覺得「哲學」這個名稱怪怪的嗎？

文／戶谷洋志；譯／許郁文

哲學的特徵

話說回來，大家不覺得「哲學」這個名稱怪怪的嗎？

比方說，看到「生物學」，應該能夠顧名思義，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研究生物的學問。同理可證，「社會學」是研究社會構造的學問。一如「名符其實」這句話，大部分的學問都會將研究對象放在名稱裡面。

那麼哲學又是怎麼一回事？是研究「哲」的學問嗎？但「哲」到底是什麼？光看名稱，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對吧。

「哲學」的英文是「philosophy」，而這個名稱的語源可回溯到古希臘時代。一如「前言」所述，這個詞彙的原意是「愛智之學」，換言之，哲學就是喜愛智慧的學問。

「喜愛智慧」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簡單來說，就是對任何事情都提出「為什麼呢？」的疑問，享受思考「事實到底是什麼？」的過程。據說被譽為西方哲學之祖的蘇格拉底曾在街上抓住路人，然後與對方熱切地討論「○○是什麼呢？」哲學就是從這些討論開始的。

自己的所見所聞到底是否正確？這個世界的真實樣貌到底長什麼樣？我們常忍不住思考這些問題，而這就是哲學的本質，而且從古希臘到現代，這項本質從未改變。

話說回來，哲學不是要我們從零開始思考，而是希望我們反過來對那些平常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提出質問，藉此喚醒求知的好奇心。哲學就從我們對稀鬆平常的事情提出「咦？為什麼會這樣啊」的地方開始。

這告訴我們，哲學的特徵在於重新檢視那些「理所當然」，也就是「常識」的事情。

比方說，你常在網路下將棋，而你的棋力很高段，跟朋友下的話，從來沒輸過，但是某一天卻被網路上的某位棋手打得落花流水。

不服輸的你雖然擬定對策，再次挑戰那位棋手，卻依舊下不贏，這讓你不禁覺得，這位棋手的棋路很特別，產生了某種對戰的美學，你也為了打敗這位棋手而奮起，更是開始想像坐在棋盤對面的這位棋手到底是何方神聖，又是什麼樣的個性。

不過，某天你發現，這位棋手不是人類，而是AI，你也因此大受打擊，因為你從它的棋路感受到人類才有的知性。

此時你或許會產生下列的疑問。「人工智慧的知性優於人類嗎？」此時的你等於準備用雙手推開哲學的大門，因為你已經開始反思「在這個世界裡，擁有最高知性的動物是人類」這個「理所當然」的常識。

常識就是被灌輸的內容

近代哲學家笛卡兒（一五九六～一六五○）曾說「哲學教導我們已知的事」。話中之意，哲學就是讓我們重新檢視「理所當然」的事情，思考常識的學問。

哲學與科學也在這點產生巨大差異。科學能帶給我們新知識，讓我們知道新品種的生物，或是前所未見的行星。

但哲學並非如此，因為哲學是讓我們不斷思考那些「理所當然」的學問。或許身邊的人會跟你說「誰不知道那些事情啊」，但身邊的人說得沒錯，因為哲學的確就是幫助我們思考已知事物的學問。

不過，不能不思考已知的事物嗎？為什麼需要重新檢視常識呢？

如果遇到這些問題，請先回答「常識也有可能是錯的」。如果這句話成立，重新檢視常識就非常重要，但常識也有可能是對的，所以重新討論常識，最終有可能只得到「啊，原來這個常識真的是對的啊」的結論，或是說，大部分的情況都會是如此。不過，將時間用於這類哲學思考，真的是浪費時間嗎？

當然不是，因為重新檢視常識能讓我們自行判斷常識是否正確，以及為什麼會出現這些常識。

大多數的時候，我們都不會思考常識的對錯，只會直接接受所謂的常識。請大家回想一下小時候。大人在告訴你某些常識時，是不是會跟你說「總之，就是這樣，不要問那麼多啦。」就算你心裡有些疑問，大人也有可能避而不答我們不是因為認同才接受常識，換言之，大部分的常識都是半強制性、被迫接受的。

被強制、被強迫就意味著失去自由。如果我們都是被迫接受常識，那麼只要我們都根據常識判斷事物，那麼其實我們是不自由的。

反之，重新檢視常識，就是思考常識的對錯，我們才能反客為主，自行接受常識，換句話說，這樣才能自由地思考常識的對錯。

這就是學習哲學這門學問的意義。學習哲學不一定能學到新知識，但至少能幫助我們找回思考的自由。

絞盡腦汁想到最後，有可能只得到一個不起眼的答案，但是在學習哲學前後的你是不同的，因為你變得能以自己的一套理論說明那些從未想過是否正確的常識，而從這點來看，被譽為愛智之學的哲學等於是無比尊重自由的學問。

為什麼哲學「有點讓人不知道在說什麼」呢？

哲學是重新檢視那些「理所當然」的學問，這也讓哲學的難處變得十分獨特。

有時候，我們會忽然對某些「理所當然」的事情產生疑問，但通常只在特殊的情況下發生。就算看到人工智慧的電視新聞，基本上不會思考「人工智慧的知性該不會高於人類吧？」這個問題。

這是因為像這樣思考每個問題，就無法正常地生活。如果看到什麼，遇到什麼，都得重新思考背後的意義，恐怕沒多久腦袋就會爆炸。

話說回來，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根本不會思考自己將哪些事物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就算從一連串的電視新聞聽到人工智慧的報導，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想起「在這世界之中，知性最高的是人類」這個「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我們沒意識到的事物，不代表我們未以這些事物為前提。這才是真正的高點。儘管我們都是依賴這些「理所當然」經營生活，但是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根本沒察覺到這些事物，這也意味著，當我們重新檢視這些「理所當然」就能將注意力轉向那些之前忽略的事物。

不過，這可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然而這也理所當然，因為我們無法透過語言說明之前忽略的事物。

為此，哲學方面的討論往往會使用一些特殊的詞彙，才能檢視那些「理所當然」的事物。也就是刻意使用不會在日常生活使用的詞彙，討論我們在日常生活忽略的問題，這也讓這些詞彙變得抽象、艱澀或是充滿暗喻，也是讓哲學在乍看之下，似乎艱澀難懂的最大主因。

一般人看到哲學方面的討論時，大概都會覺得「有點看不懂在討論什麼」對吧？沒錯，的確就是如此，但為什麼看不懂呢？是因為用於討論的詞彙背離平時的用法而已。

儘管如此，請大家不要太擔心，只要逐次了解每個詞彙，每個人都能了解哲學的討論。就某種意義而言，哲學的討論比日常生活那些語意不清的溝通更容易理解，這是因為用於哲學討論的詞彙都經過嚴謹的定義，進一步來說，也是為了說服所有人才如此定義。

只有知識，沒有任何意義

愛智之學的哲學最重要的重點就是珍惜自己的思考。意思是，學習哲學的專業知識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知識當然可以觸發新的想法，或是加速思考的速度，但是，就算把早期偉大哲學家的整本書讀完，或是把整本書背得滾瓜爛熟，也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因為默背不等於思考。

德國近代哲學家康德（一七二四～一八○四）曾留下「人類絕對無法學習哲學，最多只能做哲學」這句名言。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不該以為「哲學已經是沒有任何漏洞的知識體系，不能囫圇吞棗地接受哲學」。

或許大家會以為熟悉哲學的人就是會炫耀各種知識，強迫別人接受意見的人。其實我遇到這種人很多次，這種人動不動就會說什麼「蘇格拉底曾經這麼說過……」劈頭就先否定你的意見。

或許這種人很熟悉哲學的知識，卻不是「哲學家」，因為光是擁有知識，不代表就能自行思考。

要實踐哲學的確需要一定程度的知識，但問題在於只擁有知識的人，與利用這些知識另闢蹊徑，自行思考的人完全不同。話說回來，這兩種人的差別到底是什麼呢？

就我而言，分別兩者差異的重點有三個。

第一個，是能否利用自己的詞彙重新說明哲學。一如前述，實踐哲學時，需要使用與日常生活不同的詞彙，但這只是為了幫助我們重新檢視那些「理所當然」而已，不管經過了多少專業的討論，最終應該還是能回到日常的平質才對。換言之，你應該能使用自己馴化許久的詞彙正確表達自己的想法。

第二個重點，能透過適當的例子說明想法，而且例子越淺顯易懂越好。比方說，受到康德影響的哲學家黑格爾（一七七○～一八三一）曾留下「密涅瓦的貓頭鷹在黃昏起飛」這個超級酷的比喻（想知道意思的人可自行查詢），不過這比喻真的是太過簡潔有力了！

能以利用日常生活之中的事物、每個人都很熟悉的事物，或是「各種故事」比喻哲學，代表當事人真的在思考。這是因為能以接地氣的例子說明，代表當事人已透過自己的思考驗證日常生活的一切，進一步檢視自己的日常生活。

第三個重點，是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能前後一致地回答。這代表已經很懂得使用哲學。只擁有哲學相關知識的人，是無法善用哲學的。

比方說，當你問默背了康德所有哲學知識的人「康德會如何看待人工智慧？」這個問題時，對方肯定什麼也答不出來，因為康德從未對人工智慧發表任何意見。反之，以康德的哲學知識為線索，試著自行思考的人就會回答「如果是康德的話，他一定會這麼說」，這就是懂得利用哲學的意思。

比起默背哲學的知識，運用哲學是一件更加困難的事，這也代表重新檢視那些「理所當然」是件多麼困難的事。

哲學是建築物的地基

重新檢視「理所當然之事」是哲學的特徵，不過，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不管是何種學問，或多或少都會重新檢視「理所當然之事」。

比方說學習生物學就能驗證與生物有關的常識。當我們學習生物學就能驗證「不管是哪種生物，都具有想要繁衍後代的本能」這種再平凡不過的常識，既然如此，那麼哲學與其他學問又有何差異呢？

從結論來說，下列這點可說是哲學與其他學問的差異之處。哲學能夠重新檢視其他學問視為「理所當然」之處，也就是不疑有他的前提。

這是什麼意思？就讓我們拿剛剛的例子來解釋吧。生物學的確能夠驗證「不管是哪種生物，都具有想要繁衍後代的本能」這個常識，卻不會檢視何謂「本能」，也不會反問何為「生物」。簡單來說，生物學本來就不會處理這些問題。

「讓我們如此定義本能吧」、「讓我們如此定義生物吧」，只要沒有這些前提，就無法進行生物學方面的討論，而當我們反思「本能」或「生物」的定義時，就不再是學習生物學，而是進行哲學的思辨。

換言之，其他學問的切入點或是理所當然的前提，都會成為哲學思辨的對象。就這層意思而言，哲學討論的不只是那些日常之中的「理所當然」，還會檢視學術世界之中的「理所當然」（討論開始之前的前提）。

因此我們可以將哲學定義為探討各種學問的基礎的學問。比方說，討論生物學的「生物」、社會學的「社會」、數學的「數」、物理學的「物」，不管是哪種學問，都有無法繼續深入探討的概念或是最基礎的概念。哲學可以重新檢視這些基礎的概念，指出問題，再提出更理想的概念，因此我們可以斷言，哲學在各種學問之中，扮演了獨特的角色。

這意味著，不管是哪種學問，只要追根究柢，盡頭都是哲學。哲學就像是建築物的地基。地基若是不夠鞏固，不管蓋在上面的建築物多麼華麗，也有可能因為一點小瑕疵而瞬間倒塌，由此也可以得知，哲學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

※ 本文摘自 《哲學新手村：從理所當然開始懷疑的哲學入門》，原篇名為〈第１章　哲學是什麼樣的學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