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鬼扯遇上顛覆型惑眾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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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台北市長選舉將近，國民黨候選人指控沈伯洋鼓勵吸毒，本文將說明，藍營的指控符合哲學家法蘭克福界定的「鬼扯」，以及哲學家史丹利界定的「顛覆型惑眾妖言」，而這「打法」顯示國民黨鼓勵罔顧事實並迴避細節的公共討論，破壞台灣的民主。
沈伯洋說了什麼？
二〇一四年，沈伯洋在《想想論壇》發表〈柯震東震出我國毒品政策的爛瘡〉一文。（你也可以點進去閱讀全文，然後直接跳過這一節）當時新北市教育局提案，希望全面尿篩高中以下學生，揪出有在吸毒的小孩。沈伯洋反對此做法，當時他在美國獨犯罪學博士，在文中以犯罪學者角度說明為什麼新北市教育局的提案會導致反效果：根據西方過去幾十年的經驗，「向毒品宣戰」無法舒緩毒品，因為對抗吸毒者不會讓他們停止吸毒，幫助他們才會。沈伯洋比較了三種方案，並且分別評論：
- 毒品非法化，抓起來鞭就對了。
- 將毒品除罪化，對有毒癮者予以協助，並對毒品管制。
- 尋找吸毒的社會原因，減少吸毒的個人動機，然後予以協助。
關於（2），沈伯洋的評論是：
「如果（2）政策的除罪化對某些人過於偏激，那麼台灣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國家，建立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並導入社工機制予以協助吧？無奈我國不但相關法令不足，也沒有完善的私人機構配合，加上政策最終以懲罰為導向，更是雪上加霜。」
就是這一段話當中的「那麼台灣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國家，建立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被國民黨候選人蔣萬安單獨引用，貼上臉書，指控沈伯洋鼓勵吸毒。
藍營的指控是罔顧事實的鬼扯
其實只要對照雙方原文，就能看出藍營斷章取義，把一個比較各種控制犯罪做法的說法，描述成一個鼓勵犯罪的說法，然而我想進一步指出幾點，因為這幾點能看出國民黨為了指控，在多大程度上罔顧事實。
1. 蒸發脈絡來塑造立場
蔣萬安的貼文裡其實有組段落相當惡毒，只是比較少人提到：
「但是，這絕對不等於美化毒品，或者幫吸毒者找理由。毒品的氾濫絕大原因來自於背後龐大的生產鏈、供應鏈，因為金錢的誘因驅動這項犯罪活動，這個需求是被創造出來的，各國政府甚至進行跨國的合作，來打擊這項數百年來殘害人類健康發展的邪惡事物。
沈伯洋委員在毒品問題上的立場被揭露，他說我在製造恐慌⋯⋯」
這上下兩段接在一起，意思就是在說，沈伯洋只顧著美化毒品和幫吸毒者找理由，忽視了毒品機器背後真正的動力：金錢和供應鏈。
這當然不是事實，在同一篇文章裡，沈伯洋就強調了控制供應鏈和商業動力的重要，事實上，這一段就緊貼在被藍營斷章取義的那一句話前面：
「至於C政策，例如研究毒品／黑道／性交易／地方文化等等的毒品販賣結構，對這些政客們來說只是笑話。政府有正視過台灣從30年代以來的毒品交易結構嗎？有研究經濟壓力（如就業）所造成的毒品供給嗎？有想過經濟問題所造成的不同階級的毒品需求嗎？有田野過地方文化所造成的毒品壟斷與毒品搶劫嗎？有連結過監獄文化與毒品文化嗎？有思考過底層文化所不能享有的資本與毒品的連結嗎？為什麼毒品的問題出來，政府只會大叫處罰，然後覺得不過癮，還想要早點在學校把所謂『吸毒者』揪出來？」
在一般學術討論裡，若你要批評某人的看法，正常的做法是列出他的意見，並且將你同意的和你不同意的部分區分清楚。如果你在意事實，你會避免讓共識變得比看起來更少，因為如此一來，大家才能專注於意見真正不同之處。 就算你沒在進行學術討論，假若你是網路上品行良好的討論者，至少也會補充「我跟沈伯洋委員一樣，認為掌握並控制毒品供應鏈相當重要，然而我不同意沈委員的是____」，來讓討論聚焦，並且避免扭曲對方的立場。
沈伯洋有注意到供應鏈的重要，這脈絡被藍營蒸發了，而他們這樣做，顯然是為了把沈伯洋塑造成一個鼓勵吸毒的人。
2. 跳過事實來塑造立場
台灣政府在二〇〇五年就開始試辦提供乾淨針頭的毒品減害政策。以低危害藥物取代高危害藥物來滿足毒癮的治療手段，政府至今也持續實施中，並且受到國民黨的支持。若考慮到這些事實，藍營應該描述沈伯洋是先知，而不是鼓勵吸毒的人。
有些人主張，治療海洛因毒癮的「美沙冬」應該算是「藥物」，而不是「毒品」，所以不在沈伯洋「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的討論範圍內。坦白說我覺得這個爭論真的很無聊。首先，在我國《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美沙冬被列為二級毒品，再來不管事關針頭還是毒品，沈伯洋的意思很明顯是，比起讓吸毒者以傷害較高的方式滿足毒癮，不如讓吸毒者以傷害較低的方式滿足毒癮。而這正是美沙冬做的事情。如果有人真的很想玩文字遊戲，其實可以來念我們哲學系。
前面我們討論到，國民黨為了將沈伯洋塑造成鼓勵吸毒的人，把沈伯洋意見當中關於毒品供應鏈的脈絡蒸發掉了。現在，他們做的基本還是同一件事：為了將沈伯洋塑造成鼓勵吸毒的人，把台灣政府二十年來一直在做，而且國民黨自己也支持的相關事實直接跳過。
國民黨在鬼扯
上面這兩個討論，不管是哪一點，都足以顯示藍營的發言並不是為了討論事實和解決方案，而是為了讓人認為沈伯洋支持吸毒。這正好符合哲學家法蘭克福（Harry Frankfurt）對鬼扯（bullshit）的界定：
當你鬼扯，你說了一些話，但你並不在意這些話的真假，也不期待別人基於信任你的知識專業而相信這些話，而是期待這些話造成一些額外效果。
在一些時候，這些「額外效果」是讓你顯得博學多聞、大方得體；在這次事件裡，這些「額外效果」是塑造沈伯洋的負面形象。
法蘭克福不喜歡鬼扯，因為鬼扯的言論假裝自己在意事實，其實並不，它們最多就只是利用人們對事實的在意，去推動自己想推的東西。照法蘭克福說法，政治人物很容易鬼扯，因為他們常常需要對自己不懂的事物發表意見，而我們過去也介紹過哲學家吉布斯（Adam Gibbons）的論文〈在政治領域，鬼扯划得來〉（Bullshit in Politics Pays），他進一步說明了為什麼政治人物常鬼扯：
- 事實太貴，需要許多研究成本。
- 說謊風險太大。
- 鬼扯讓你不用為了事實付錢，也不用冒說謊的風險。
回頭看藍營候選人的貼文，可以看出這個分析合理之處。貼文內容很少直接闡述事實，而是把各種關鍵見解隱含在段落關連中，讓讀者自然讀出來。例如，他並沒有直接說沈伯洋鼓勵吸毒，而是掐頭去尾引用了沈伯洋對（B）方案的評論，並且描述「沈伯洋委員在毒品問題上的立場被揭露」，好像沈伯洋真的被踢爆了什麼一樣。同樣的，蔣萬安也不提他對供應鏈的看法與沈伯洋契合之處，以及當前政府做法與沈伯洋的意見契合之處。鬼扯的奧妙，就在於你可以只引用很少的事實，去達到扭曲事實的效果，你的辯論成本很低，你的對手疲於奔命。
打著一種價值，去推動毀滅這種價值的事
截至目前，蔣萬安的貼文有一萬多的表情符號和五十七萬則留言。這個差距顯示看到貼文的人大多都反對貼文內容，這或許是因為，許多人都了解現行毒品減害的政策做法，因此能看出貼文和事實（以及犯罪學共識）的差距，這其實也顯示了政府十幾年來的執行和反毒教育成效。民眾對毒品和毒品政策有正確了解，除了第一線人員，也應該歸功於過去支持這些政策的政治人物，不分黨派。
然而這貼文也引發許多公衛學者和相關單位不滿，認為藍營為了候選，刻意散佈有礙反毒政策的謠言，傷害第一線人員，並罔顧他們的辛勞。提供乾淨針頭和替代藥物，是當前國際通用的反毒手段，卻被大黨的首都候選人塑造成是在支持毒品，這種政治宣傳，可以說是「打著反毒的旗幟，去推動毀滅這種價值的事」。這恰好就是哲學家史丹利（Jason Stanley）在《修辭的陷阱》裡分析的「顛覆型惑眾妖言」（Undermining Demagoguery）。史丹利主張，顛覆型惑眾妖言是現代民主社會應該警戒的不良政治宣傳，它往往訴諸恐懼，利用人的直覺和安全感，去誤導選民做出不符合自己利益的政治決策。
國民黨利用顛覆型惑眾妖言，已經不是第一次。過去我們曾經分析過這些例子：
言論自由：中國網紅在台灣鼓吹武統，被遣送回中國，國民黨譴責政府侵犯言論自由。
反獨裁：國民黨和民眾黨發起「反獨裁」遊行，指控民進黨獨裁。
在上述兩個例子裡，國民黨看起來像是在推動「言論自由」和「反獨裁」，但其實改變了這些關鍵概念的意涵，來讓台灣更容易被獨裁統治、失去言論自由。在我們今天面對的事件裡，國民黨的首都候選人看起來像是在反毒，但其實是在散佈不實資訊，阻礙當前反毒行動。雖然關於毒品的混淆，並不像關於言論自由和獨裁的混淆，是位於概念層次，但在我看來，它們造成傷害的模式是同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