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信上無法寫的理由：我變成一塊迴轉壽司

文／林桂枝

每天坐在同一個崗位。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好不容易到了星期六，休假這傢伙還在沙發上賴著，幽靈一般的星期一已在迫切叩門。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去裝杯水，回到座位便過了三年五年。電梯每次到達公司樓層時都往下輕微一顛，猶豫一下後才肯開門。右轉是公司大門，左轉是女洗手間。洗手間的空氣中混雜著清潔劑的嗆味、女人身體的氣味、洗手液的香精味，這味道像燻肉的百年老湯，令人回味。洗手間紙籃裡那一疊厚厚的沒有用過的擦手紙，和昨天見過的那一疊毫無分別。

昨天開完會去洗手間，她在我前面；今天沒開會去洗手間，她同樣在我前面。為什麼不用一次性馬桶墊紙，而非要浪費這許多擦手紙。連續兩天與這人前後腳進同一個洗手間，今天的日子好像昨天經歷過。

我洗洗手，又回到那個座位，按下鍵盤的Enter鍵。

就這樣，我日復一日無意識地返回。天天在電梯裡上上下下，像一塊壽司在循環的輸送帶上迴轉：黯淡無光不新鮮，連我自己都嗅到一股腐朽的味道。

有一天，我問自己：「憑什麼？」然後，我選擇逃離。我沒有跟任何人說我辭職的真正理由。我不可能在辭職信上寫著：「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塊迴轉壽司，而且快腐敗了。」

離職後我不再坐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星期一我在咖啡店，星期二在床上，星期三將電腦充好電，一個人騎車到屋後的一處空地發想。有一天我正在空地寫廣告，遇到一個人帶著一隻羊在散步。

我覺得這就對了，在工作時間遇到有人在遛羊，這就是我要的生活。別人告訴我，你現在的狀態是最好的。因為人到了這個階段，就應該自在一點。聽到這話，我又感到無比消沉。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喜歡用時間安置人生？人們為什麼那麼相信三百六十五天代表一歲？二十五歲必須找到一份好工作，三十歲要結婚，三十五歲前有了孩子基本上人生便趨於完美……因循著一條無形的線碌碌而行，每一個時間點都有待辦事項，把清單打完勾，便行將就木。

　
我逃離了辦公現場，卻逃不出這可笑的世界。聽說有人打算逃去火星，我怕旅費不夠，只好繼續迴轉。
　
我，是一塊壽司。

※ 本文摘自 《不慌不忙：做一個內核穩定的人》，原篇名為〈7. 這塊壽司，快腐敗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