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與1能寫出靈魂嗎?AI複製的孫燕姿,能讓聽眾流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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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與1能寫出靈魂嗎?AI複製的孫燕姿,能讓聽眾流淚嗎?

文/羊咩老師

當曹丕遇上AI

《典論.論文》的新解

我常笑說,疑似臉盲症的我,不是用認臉方式記憶學生,而是透過文字。

作文會展現真性情,就算刻意矯飾,字字句句中仍不時透漏每個孩子的稟賦與思考方式;書寫的字跡亦是如此,所謂「字如其人」,改作業改久了,每行字或張牙舞爪,或溫婉細緻,見字皆如見其人。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提出「文氣說」,認為每位作家都有其獨特的氣質與特色,反應在創作中形成獨特文風。

以三曹父子的詩歌舉例,雖為父子兄弟,曹丕、曹植的詩文各有特色,且和父親曹操沉鬱雄厚相比,英雄氣魄仍有差距。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至。

──曹丕《典論.論文》

其他藝術亦是如此,就算是同一首歌,不同人演唱,還是會唱出不同韻味。

曹丕的文氣說至今仍是文學批評時的重要理論,但今年上課,我卻遇到了個難題:

如果是AI呢?
AI是不是就能完全複製創作者的「文氣」,形成新的創作?

二○一七年,AI詩人「小冰」發表一本創作詩集,其研發團隊表示,靠五百一十九首詩作訓練語意模型,搭配電腦視覺技術解讀圖片,讓小冰機器人具備了看圖寫詩的能力。

二○二二年,一名男子使用AI繪圖創作參加美術展獲獎,引發藝術界的爭論。

前陣子,AI孫燕姿、AI周杰倫橫空出世,音色已修飾到與原聲真假難辨。剛開始學生信心滿滿,認為一定分辨得出何為原聲;我讓學生進行盲測,有一半的孩子辨認錯誤。

過去我們以為,創作者、藝術工作者,是較不易被AI取代的工作,但AI模擬歌手的出現,似乎已打臉了這種說法。

對此,歌手孫燕姿也在個人平台上發表了意見。針對AI,燕姿提出了幾項重點:

  1. 歌手要如何跟幾分鐘內就能推出一張專輯的「人」相比?
  2. 關於歌唱情緒、換氣、音調等技術,對AI來說只是遲早克服的問題。
  3. 在AI之下,每個人已經是可預測的,同時,也是「可塑」的。

面對AI的挑戰,燕姿顯得理性而超然。她冷靜表示,歌手真的很難跟AI競爭,這是一個連犯錯都能由計算推導的技術,人要如何競爭?

但,燕姿也淡然表示:

「這種情況下,很可能沒有任何技術能預測我本人是什麼感受,直到這篇文章出現在網路上。」

「感受」──燕姿提到了一個關鍵字。

我們要由什麼技術,準確預測本人的「感受」?

AI能複製藝術的進行式嗎?

一場動人的藝術表演,需要多少環節「組裝」而成?

二○一五年,日本歌姬中島美嘉重新站上了舞台,在復出演唱會的最後一首歌,獻唱了〈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

憑藉著清亮嗓音、冷豔外表,中島美嘉出道沒多久就坐穩了一線歌姬的寶座。她又出演了電影《NANA》,活靈活現的演出漫畫原作裡那個冷豔酷帥的女主角大崎娜娜。

影歌雙棲,正值事業巔峰的美嘉,卻罹患了「耳咽管開放症」,這種病症就像是乘坐飛機的時常有的耳膜鼓脹疼痛、聽不清楚,但一般人飛機起降後症狀往往緩解,此病症卻是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折磨著她。

她聽不清音樂,只能憑著聲帶振動聲嘶力竭的吼唱,可想而知的是,沒多久嗓音也啞了。離開舞台的美嘉遠赴美國就醫,卻被診斷無法根治。她每天強行要求自己練習發聲,練完走到練音室外的公園大哭,哭完再繼續練。

一年後,中島美嘉復出,帶病演唱了這首〈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

「剛開始看到這首歌我很驚訝,聽完後卻淚流不止。」

身著酒紅色洋裝的美嘉,跟觀眾說道:

「在座的各位,一定也有過低潮苦悶的時候:『為什麼世事總是不如意?』、『誰能來幫幫我?』我將唱出大家的心聲,請大家一定要聽到最後。」

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在人生的最低潮處:

薄荷糖的氣味,漁港的燈塔,生鏽的腳踏車,海鷗的鳴叫、生日時杏花滿開……

寂寞低潮的世界裡,眾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瑣事,卻都是失意人不可承受之重。

美嘉在舞台上踉踉蹌蹌地踱步,舞台上的她,依舊聽不清音樂。她必須靠踏步、甩頭,甚至跪下觸摸音箱的震動,來判斷節拍和音樂。這讓她的肢體動作有些奇特,她的聲音也不如先前清亮。

這不是美嘉最完美的表演,卻是她最感人的一場表演。她的歌聲中有憤怒、有無助,有怒吼,有喃喃低語般的消沉。她在近乎失聰的狀況下用身體記住每一個拍點,用傷痕累累的歌手生命唱出活著的堅持。

而在最後一段,也有著突破陰霾的清亮與喜悅:

「因為這世界誕生了像你這樣的人,讓我有了活下去的期待。」

唱到最後一句,美嘉笑得明媚開朗,那是勇者歸來的笑容。重回舞台,這段路她磕磕絆絆,走的好辛苦,卻又如此榮耀。

這首歌的創作者秋田ひろむ,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意,寫下這首歌呢?

秋田ひろむ說:

「為了描寫濃烈的希望,就必須先描寫深層的黑暗,人生亦是如此。希望聽到最後的你,能積極地活著。」

每一次消沉時聽美嘉這場表演,我總是淚流不止。

從美嘉的生命歷程、創作者秋田的心意,到表演時她每一個踱步、甩頭的肢體動作,些許的搶拍和不完美音準,以及最後的燦爛笑容。

還有,影片下方的無數留言,好多病友、聽眾,寫下他們最痛苦的故事,以及從這首歌中獲得的力量。他們相互打氣、相互鼓勵,在低潮時躲在房裡無數次播放這首歌,放聲大哭後再次開門,繼續和世界共存。

以及,此刻,在這教室裡,剛欣賞完這場表演,默默擦淚的學生,一片沉默,卻又澄淨的教室氛圍。

這樣層層相連的感動,是AI可以複製的嗎?

是能用一連串指令,用0和1建構出來的嗎?

不朽之盛事

也許你會說,歌手故事也可以是一種包裝或人設,依然可以是「設定」。

但,觀眾、讀者的感受呢?

著名文學批評家羅蘭.巴特提出「作者已死」的論點,他認為,作品的意義是什麼,完全是由讀者的印象決定的,這與作家的生平、背景無關。

也就是說,每一部作品都在被觀賞的此刻「被重寫」,讀者會融入自己的生命經驗、當下情感,為作品做屬於自己的詮釋。

換句話說,讀者觀賞時的思緒情感,就是一種「再創作」。

所以,就算歌手故事是場騙局,讀者的感動卻是貨真價實的。

而更真摯的作品,或是融進了創作者生命意志的創作,對讀者的感染力會更強大。甚至跨越時空,凝聚眾人意識,成為國家文化的一種軟實力代表。

文章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

──曹丕《典論.論文》

〈論文〉中提到,「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壽命富貴都是有期限的,而這個世代更加快速。安迪.沃荷(Andy Warhol)說過,每個人都有十五分鐘的成名機會,換言之,十五分鐘後也可能就被新人淘汰。

但在網路時代,只要肯花時間創立帳號,經營社群,無論是採繪畫、寫文、影片何種形式,成一家之言變得容易許多。

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

──曹丕《典論.論文》

每個人都能擁有發語權,都能擁有被關注的一瞬間,這是一個創作更容易被看見的時代──而AI出現後,連創作都變得更加簡單即時。

但當大浪前後接連襲來,千萬作品轉瞬即逝的狀況下,成就「經典」到底需要哪些元素?

關於這個答案,我還在觀望。

也可能,答案早就歷時千年的,始終存在。

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裡,有這麼一段話:

「我們記憶最精華的部分保存在我們的外在世界,在雨日潮濕的空氣裡、在幽閉空間的氣味裡、在剛生起火的壁爐的芬芳裡。

也就是說,在每一個地方,只要我們的理智視為無用而加以屏棄的事物,又重新被發現的話。

那是過去歲月最後的保留地,是它的精粹,在我們的眼淚流乾以後,又讓我們重新潸然淚下。」

記憶來自何處?

可能是一腳踩進水坑,濕漉漉的冰黏觸感。

可能是雨過天晴後,土地濕潤的腥味。

來自我們視為無關緊要,被利益和計算加以屏棄的感性瑣事中,但這些種種構築了「我」,形成「我」獨特的性情稟賦。

那些非理性的存在,構築了我們的笑與淚。

而這,能被取代嗎?
對此,我也還在思考。

面對一波波襲來的時代浪潮,也許就像燕姿說的:

「在這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中存在,凡事皆有可能,凡事皆無所謂,我認為,思想純淨,做自己,已然足夠。」


※ 本文摘自 《第二堂人生國文課》,原篇名為〈當曹丕遇上AI──《典論.論文》的新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