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紙進化論──從古人智慧、明朝奢華到臺灣「玉山」傳奇

文／郭怡汝

還記得2018年轟動全臺的「衛生紙之亂」嗎？短短幾天內，就引發了民眾一窩蜂搶購衛生紙，掃空貨架和囤積衛生紙的情形。衛生紙，這個看似平凡的日常用品，頓時成了大家互相搶奪的珍寶。

對現代人來說，衛生紙早已是家家戶戶的必需品，我們很難想像缺少它的生活。然而，這一張張薄薄的紙其實有著一段驚人的演變歷史。不僅如此，臺灣的衛生紙還曾經迎來過輝煌的時代。這段歷史不僅見證了生活習慣的變遷，也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趣味故事。

在紙張進到廁所之前，人們都用什麼？

在衛生紙發明和普及之前，人們上完廁所後的清潔方式可以說是千奇百怪，甚至有些讓現代的我們很難想像。

中國紙張雖然早在西元前2世紀就被用來書寫，但真正有人記錄到人們上完廁所後會用紙來擦屁股和清潔，已經是西元6世紀的事了。曾經有中國的官員寫道：「有經文或聖賢名字的紙，我可不敢拿來在上廁所的時候用！」這說明那時候已經有人會在上廁所的時候，用紙張來擦拭屁股，但是對於印有文字的紙還是很講究，不會隨便用來如廁。

到了14世紀初，中國更開始大規模生產上廁所後使用的清潔紙張，每年大約可以製造一千萬包，每包可以包含約一千到一萬張的紙。到了明朝，這些廁所使用的紙變得更加奢華。根據記載，1393年專門為明太祖朱元璋皇室成員特製的「加香軟紙」就高達了一千五百萬張，這些紙張不僅柔軟，還散發著香氣，專門提供皇室成員們日常生活使用，堪稱是當時最頂級的廁所清潔用品之一。

另一方面，相較於東方的中國，西方的如廁習慣顯得「自然」得多。歐洲人過去曾用雪、羊毛、陶片、苔蘚、石頭、布料和果皮等各種材料來擦拭屁股，作為上完廁所後的清潔工具；而古羅馬人的公共廁所遺址還出土過「醋水泡過的海綿」，考古學家推測這可能是清潔廁所或是用來擦屁股的工具，用完還能重複使用。雖然讓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是也證明了即便在古代，清潔也已經是人們生活中的重要環節。

隨著歷史的發展，真正接近我們現在使用的衛生紙，要等到1857年。當時，紐約商人發明了第一款商品化衛生紙，開啟了衛生紙商業化的時代。然而，真正讓衛生紙成為日常消耗品的轉折點，出現在1880年代。美國的史谷脫兄弟（Scott Brothers）創立了史谷脫紙業公司（Scott Paper Company），他們將衛生紙製作成了我們現在熟悉的一捲一捲的模樣，並投入市場大量販售。到了20世紀初，衛生紙逐漸風靡全球，成為了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徹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與如廁文化。

玉山衛生紙的誕生

可別以為臺灣的衛生紙歷史和世界的衛生紙發展完全無關。在戰後初期，臺灣的衛生紙產業曾迎來一段輝煌的黃金時期，而其中的代表便是「玉山衛生紙」，這件珍貴的歷史文物如今被珍藏在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中。

這款骨董級的玉山衛生紙和我們今天熟悉的白色衛生紙大不相同。外觀看起來是一疊四方形的灰褐色薄紙，質地柔軟，但肉眼可見許多黑色雜質，整疊用棉繩綑綁起來。包裝標籤上印有藍色的「山」形圖案，旁邊印著「玉山」兩個字，下方標註了「衛生紙」、「同益號特製」以及「臺北市環河北街二○一号（十四号水門辺）」等字樣。這座藍色的「山」形圖案，讓人聯想到臺灣的最高峰「玉山」，也因此得名。玉山衛生紙來自「同益號紙行」，由創辦人余添貴先生於1946年在臺北成立。這是一家典型的家族企業，為當時的臺灣帶來了質樸而實用的衛生紙產品。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的玉山衛生紙並非完全是自家生產，而是採取「半成品加工」的模式。他們從南投竹山購買半成品，再到臺北的工廠進行裁切和包裝，最後投入市場銷售。正因為當時的玉山衛生紙價格親民實惠，所以也迅速地成為臺灣家庭裡的生活必需品之一。

從手工包裝到全臺銷售

根據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葉前錦研究員的調查，以及同益號創辦人家族的回憶，當時創辦人余添貴帶領全家大小一同參與衛生紙的製作過程，從裁紙、分裝到運送，每個人都盡一份力。當時的製作十分繁瑣，早期甚至連用來綁衛生紙的草繩都得親手製作。直到後來塑膠工業興起，他們才開始改用塑膠袋包裝，讓效率大幅提升。

玉山衛生紙的成功不僅限於單一品牌。同益號還推出過「親親」和「夜來香」等其他品牌，但最受歡迎的始終是第一代「玉山」。在全盛時期，玉山衛生紙的銷售網絡遍及全臺，成為戰後初期臺灣最大的衛生紙中盤商。玉山衛生紙雖然看似平凡，卻在那個年代擦亮了臺灣家庭的生活。

市場競爭的殘酷

不過，這個臺灣衛生紙產業的繁榮沒能持續太久。1970年代，國際石油危機引發的通貨膨脹讓市場動盪不安。許多衛生紙廠商選擇囤貨，希望能藉此牟利。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剛剛提到的美國史谷脫紙業公司進軍了臺灣，並且帶來了全新的「舒潔」品牌，徹底改變了臺灣衛生紙市場。

舒潔衛生紙主打使用原木紙漿製作，質地柔軟、潔白無瑕，還斥資大手筆拍攝商業廣告，很快就吸引了消費者的注意。不只如此，這家外資大企業從生產到銷售全部自行包辦，壓低了成本與價格，很快地就攻占了臺灣市場。

相比之下，這使得像同益號這樣的傳統家族企業，根本無法與這種資本雄厚、規模化經營的模式競爭。最後在囤貨過剩和業績下滑的雙重壓力下，同益號最終撐不住，在1973年宣布歇業，結束了這段家族經營的輝煌歷史。

平凡生活中的不平凡小物

2011年，臺中的民俗收藏家郭双富先生捐贈給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一批生活文物，當中就包括這疊玉山衛生紙。乍看之下，它平凡無奇，但沒想到這一疊小小的玉山衛生紙，不僅見證了臺灣衛生紙的變遷，也映射出一個家族的集體記憶，更反映了市場經濟與全球化帶來的衝擊。

這些蘊含歷史的生活用品，在看似平凡之中展現了不平凡的故事。下一次當你拿起衛生紙時，也許會對這片輕薄的日常用品有全新的認識與更多的敬意。

※ 本文摘自 《不務正業的博物館：窺見30件超有戲文物的祕辛》，原篇名為〈「衛」為奇觀！從平凡的玉山衛生紙看見不平凡〉，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