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狎鷗亭地下室到阿拉斯加凌晨兩點──右手療傷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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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狎鷗亭地下室到阿拉斯加凌晨兩點──右手療傷之旅

文/李昭姈;譯/簡郁璇

伊琪已經九個月沒辦法剪右手指甲了。因為只要稍微觸碰一下右手臂,便會痛不可遏,所以只要右手臂能痊癒,無論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夏末,辦公室內的電風扇和空調咻咻地勤快運轉,但伊琪的右手臂卻戴上了刷毛手套與袖套。這固然是為了遮掩沒辦法剪短的指甲,但由於只要接觸到寒氣或撞到物體,疼痛就會瞬間襲來,因此這對伊琪來說也是種防護罩。

「奇怪,怎樣就是不批准耶,人家是不是一看就知道是助理做的?」

朴代表一臉厭煩地盯著袖套,語帶煩躁地說道。這話是說給伊琪聽的。

「我是按照組長的指示做的。」

助理用微弱如螞蟻的音量回答朴代表。

「金組長,妳也說點話啊,幽靈究竟什麼時候才會離開妳的右手臂?」

伊琪什麼也答不上來。朴代表最近替這家微型修圖公司多僱用了兩名助理,心情已經夠不爽的了,再加上修圖作業未經伊琪之手,客戶遲遲不肯批准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要是我是左撇子就好了。」
「妳現在說的是什麼話?知道兩名助理的薪水燒掉我多少錢嗎?」

朴代表很露骨地提起錢的話題,兩名助理互使眼色,很識相地說要去抽根菸,離開了座位。現在就只剩伊琪和朴代表了。

「伊琪,我能忍的都忍下了。」
「學長,再給我一點時間。」

朴代表是伊琪念攝影系時的學長,兩人獨處時就會拋下職稱,直接以學長稱呼。

「學長,這又不是憑我的意志就能辦到的。」
「說難聽點,付給妳的薪水都能僱用六個助理了。我們公司的狀況很糟,是碰上了危機!」
「學長,您現在是要我捲鋪蓋走人嗎?」
「對。」

兩人之間一陣靜默。

「您怎能這樣對我?」

身處冷酷無情的攝影界,伊琪之所以能以三十八歲老手的資歷存活下來,靠的就是「速度」。專業攝影師拍攝的照片向來都與「資方」的要求相歧,無論客戶向攝影師解釋攝影概念、模特兒姿勢與商品氛圍多少次,最終成果仍難以與要求事項百分百一致,不過,伊琪倒是把居中的角色扮演得很出色。

聽完時尚雜誌編輯的概念後再用PhotoShop修圖,這項作業與一般人所說的「P圖」不同。雜誌或廣告專業的修圖作業,不僅要把模特兒或事物修得自然,而且不能有損該照片的「本質」。成果既要維持攝影師捕捉拍攝對象核心的美感,同時也要令客戶滿意才行。伊琪就具備了迅速掌握概念、解讀色彩,短短幾秒內就能修好一張圖的速度。

可是,那優秀的「右手」卻從伊琪身上消失了。

「妳是員工,我有權裁掉妳。」
「學長,要是我走人,您會後悔的。」
「什麼?」

面對意料之外的反擊,朴代表一臉不可置信。

「我嗎?」
「是的,朴代表您。」
「為什麼我要後悔?」
「因為我等於學長的手,因為能夠真正達到客戶要求的是我的右手。您似乎是覺得那些助理已經充分上手了,但很抱歉,沒有我,學長是不行的。」

八年前,伊琪接到一通來自朴代表的電話。他說自己要開一家修圖公司,雖然一切必須從頭開始,但未來收益無可限量,他以這樣的說詞來誘惑伊琪。這家公司負責的業務,是在攝影師拍下要刊登在時尚雜誌或廣告上的作品後,替他們重新修圖。朴代表還說了,雖然草創期要拉客戶會比較辛苦,但只要一切上了軌道,薪水就會調升,也會給伊琪股份。伊琪就這樣來到位於狎鷗亭洞附近的隱僻公寓地下一樓,在二手IKEA沙發與書桌、兩台iMac的環繞下,成了月領六十萬元1的助手。

隨著客戶增加、業務量也變多,伊琪的職稱從代理變成了組長。升上組長後,伊琪仍夜以繼日在地下室替照片修圖。儘管身邊的人都勸沒有顯赫資歷、唯有年紀徒增的伊琪自立門戶,伊琪卻不敢輕舉妄動。即便偶有客戶來訪,朴代表也不會介紹伊琪,這等於是在塑造朴代表的手是隻魔法之手的形象。只要經過他的巧手,就能以自然的修圖技巧使照片脫胎換骨,搖身變成廣告主和雜誌社編輯台想要的照片。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真正辦到這件事的人是伊琪。

朴代表慌了手腳,他沒想到伊琪明確知道自己是在幕後代他操刀的幽靈打手。伊琪再次撂下狠話。

「我要是走人,學長您就會完蛋。」

「既然妳這麼有本事,怎麼不乾脆出去創業?反正公司交出亂七八糟的成品,被罵的也是我。妳就是因為不想挨罵,所以才躲在後頭,因為妳每一次都這樣!還有,妳已經故障了。」

朴代表彷彿在宣判似的說,金伊琪,妳在這行已經玩完了。

「不是我,是我的右手。」
「對我來說是同一件事。」

朴代表唸起事先和會計師結算的資遣費。

「妳在這裡總共工作了七年七個月。最初三年是向我學習怎麼做事的助理,之後三年是非正職,妳當正職員工的時間就只有一年七個月。我會按照資歷算資遣費給妳。」

強烈的疼痛感朝伊琪的右手臂襲來。雖然腦中閃過了「要趁現在申請職災保險嗎?」的想法,但伊琪打消念頭,收拾了個人物品。只是光靠左手收拾物品,想快也快不了。後來她的視線落在只有巴掌般的魚缸上頭。一條僅有小拇指大小的熱帶魚翻肚漂浮在水面上,是什麼時候死的也沒人知道。自從伊琪生病,她就拜託助理們幫忙照料,可是誰也沒餵魚吃飯。小小的魚缸內,死亡來來去去,就連伊琪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認真工作到這種地步,明明自己連隻小拇指般的熱帶魚都負責不了。

伊琪不再收拾物品,只要全丟下走人就行了。伊琪朝朴代表恭敬地鞠了個躬,接著就轉身走開。以最後一次下班來說,算是很簡潔有力的道別。


她按了阿拉斯加區號907,接著按下google上頭顯示的完整電話號碼後,另一頭傳來信號音。就在感覺一切都好不真實的那一刻,信號音停了。

「哈、囉?」

伊琪說完結結巴巴的「哈囉」後,另一頭傳來以字正腔圓的韓語回答的男聲。

「喂?」
「請問……是阿拉斯加韓醫院嗎?」

伊琪好不容易說出話後,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似的,不敢相信話筒另一端的人此時在阿拉斯加。

「是的,沒錯。」
「您現在說的是韓語吧?」

伊琪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使用電話翻譯服務。

「是的,是韓語,是我在說話。」

伊琪莫名感到安心。

「那裡是幾點呢?」
「凌晨兩點二十分。」

撥打電話的伊琪更慌張了。

「不是啊,您為什麼……要接電話?」
「我也沒辦法,因為韓醫院的電話和住家是連在一起的。」
「很抱歉,我馬上掛斷。」
「您要預約嗎?」
「什麼?」
「既然您打電話到韓醫院,不就是為了預約診療嗎?」

這話是沒錯,但那裡可是阿拉斯加。

「呃,可是我人在韓國。」
「我知道,因為上頭顯示國碼82。」
「可是要怎麼預約呢?」
「您要預約聲音診療嗎?」
「嗯?那是什麼?」
「就像名稱說的,我會聽您的聲音做出診斷。」

伊琪跑遍韓醫院,聽過各種千奇百怪的藥物和診斷,但這種事還是頭一遭聽說。

「在這之前,雖然很抱歉這麼晚打擾您,但我想問點事。」

伊琪遲遲沒辦法進入正題,一再拐彎抹角。

「請說。」
「原本位於安克拉治的阿拉斯加韓醫院怎麼了嗎?」
「雖然不曉得您為什麼好奇這件事,但那是因為我從安克拉治搬到了荷馬的緣故。」

伊琪感覺這裡確實就是論文中說的韓醫院,所以放下心來。

「我要預約聲音診療。」
「您的大名是?」
「金伊琪。」
「好的,已經替您預約。」
「謝謝。」
「那麼您能在韓國時間凌晨兩點打電話過來嗎?因為這裡和那裡的時間不好搭上。」

※ 本文摘自 《阿拉斯加韓醫院》,原篇名為〈從狎鷗亭地下室到阿拉斯加凌晨兩點──右手療傷之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