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記憶「麻油雞」:新生命誕生傳承的老味道!
文/朱天衣
每年寒露一過,隱隱的一股喜悅漫溢而出,呀!又可以開吃麻油雞啦!
這該是專屬臺灣的料理,不敢稱其為美食,因為親歷太多外地人,尤其是北方朋友,對這麻油雞簡直嗤之以鼻,難掩嫌惡之色,好似要西洋人東洋人吃皮蛋吃臭豆腐般。論食材,這道料理實在不該這麼具爭議,雞塊、胡麻油、薑片、米酒,再普通不過,它的工法更是簡單明瞭,不容易出錯,所以愛惡或許單純只是習慣與否吧!
先來談談它的作法,適量胡麻油煉至冒煙,放入薑片煸香,再置入雞塊爆炒,雞肉半熟便倒入米酒蓋鍋煨煮,酒量無需多,淺淺浸淹一半雞塊即可,待等湯汁泛白,再次加入米酒漫過所有雞肉煮熟即成,我是從來不加鹽的,甚至會添少許金橘餅去除苦澀,那湯汁泡飯可是美味至極。雞肉可以豬肉片替代,敢吃內臟的,豬肝豬腰子都可,我卻極愛將煎香的蛋放入湯汁中煨煮一下,添了酒香麻油香的荷包蛋就是不一樣,以前窮苦人家食無肉,產婦便是靠這蛋酒補身。
是的,麻油雞酒原就是產後補身下奶的,平常人食用時可以水替代,讓酒減量,但坐月子無論如何必須全酒,講究些的甚至會用日本清酒,先不說薑片胡麻油有去濕排惡露功能,光是那酒,就足以讓哺乳的媽媽、新生兒處在一個醺然昏睡狀態,這是否也是拿它來坐月子的原因呢?
當然,不止坐月子,麻油雞逢年過節一樣會出現在餐桌上。像外婆便是熱烈擁護者,平素有心血管虞慮的她,在醫師外公監管下,唯有年節眾兒孫返家團聚時,可理直氣壯讓廚房端出一海鍋雞酒饕享大家,餐桌上,外公故意噘嘴盯著外婆大啖雞酒的模樣,是令人發噱又難忘的畫面。
其實孩提時並還沒那麼欣賞麻油雞,孩子吃不出酒香,只覺得酒的苦澀,且那放養土雞肉質Q韌到乳牙難以消受,捧著碗、肉山肉海連飯都看不見,很是欲哭無淚。長大後,才知道家養的跑跑雞是如此金貴,就算市場裡號稱土雞放山雞,也全然不是那回事。而且也才發現,雞酒的作法最能突顯肉質的Q彈甜美。
隨著外公外婆仙逝,許多以為會永遠存在的人事物,竟也就消散了。至此,兒時客家風味的麻油雞酒似成了絕響,即便街頭巷尾都找得著這道吃食,甚至麻油雞連鎖店都有,但尋尋覓覓也難再尋那心心念念的滋味,所以,只能自己動手。經一再調整,味道差不離,但家養跑跑雞難覓呀!特別的是,住臺北公寓房後,每每嘴饞炒麻油雞打牙祭,接著數日,社區裡此起彼落的便有人跟進,顯然,熱衷此料理的不止我一人。
懷女兒時,捧著火爐熬過一個溽暑,大肚裝不貼身,汗水似瀑布般淌下,若不是前面有個冬天,有個麻油雞的盼頭,孕期真是令人絕望呀!挨到立冬,臨盆前一個月,靈光乍現,為甚麼要等產後才吃麻油雞,不是誰都可以嗎?連男性同胞都照吃不誤不是嗎?於是乎,快樂的請好友夫妻共襄盛舉炒了一大鍋麻油雞,似外婆再世吃得好不痛快。當晚,下腹便疼痛起來,且是有規律的疼痛,莫不是要生了?正打包欲趕赴醫院時,那痛又消失了。
第二天找一直照護我的胡醫師解惑,他把了脈也很是疑惑,詢問是不是吃了甚麼特別的食物,我據實說前晚吃了麻油雞,他驚愕的張著嘴久久說不出話,彷彿眼前坐著一個外星人。斂神後,他嚴肅告誡我,麻油雞是給產婦不是孕婦吃的,胡麻油會造成子宮收縮,嚴重會早產,他約莫不解為甚麼有人會因貪吃做出這等蠢事。
一個月後,上了一下午的課,在外吃完晚餐又吃了一支高聳的蛋捲冰淇淋,回家看了電臺重播的老劇《金玉盟》,正待入睡,便發現羊水破了,演練已久的入院計畫於焉展開。那時還住苗栗,離產檢的臺中榮總需經三義陡坡,那常出狀況的二手老爺車竟也安全抵達。等孩子爸停車時,坐在大廳椅上,平時川流不息的空間寂靜無聲,一個人也沒有,空落落的有些茫然,方覺得生死是一人之事,誰也替不得。
開始陣痛已是晨間,羊水早破產程太慢,只得打催生針,至此沒甚麼能比擬的痛便如潮水一波波湧來,痛至後來心志潰散,原堅持自然產不剖腹不麻醉的,但那痛似無止盡,且強度愈推愈高,終至投降,只想央求醫生快快讓孩子出來,剖腹麻醉都可、甚麼方法都可,但平日產檢的楊醫師始終沒出現,真真令人絕望呀!
未想,楊醫師時間掐得準到不行,就在送進產房挪至產檯之際,他突然就現身了,且不到一分鐘孩子就面世了。那時節還沒手機,只有BB叩,時值週日休班,想像中他正吃著午餐,甜點還沒上,接到訊息擦了擦嘴,和家人道個歉,接著不急不徐分毫不差的來到產房坐在產檯前,「來,我們深呼吸,用力……,嗯,看到頭了,再用力一次……」這世界就多了一個人類。
那痛也像關了閘,倏然消失不見。聽到醫生檢視著女兒健全否,這是我唯一的擔心,盡管產檢一切OK,但前面兩次懷孕不順,總是忐忐的。最後隱隱聽到醫生給了個新生兒量表十分,是滿分嗎?還是百分中的十分?聽到女兒洪亮的哭著,我喚著早已為她取好的名字,她竟也停了哭嚎,偏頭尋找聲音來源,至少她是耳聰目明的,至少她認得我,最記得的是襁褓中的她紅通通的,像個紅孩兒。
老爺車送我到醫院任務達成後,便休克在停車場,以致待在醫院那些日子孩子的爸都在伺候它,家中貓狗鳥也賴他餵食,簡單說,住院那段日子是無人陪伴的。
晨間遇醫師帶隊巡房時,便躲進廁所不出來就是不出來,要我以傷口示人難呀!其他時間便遊魂似的四處晃蕩,隔著玻璃看看自己的孩子,也看看其他孩子,努力持平看待所有新生兒,但女兒仍是最出色的,其中一個孩子襁褓巾包裹露出的頭臉,毛髮黑亮濃密逼仄五官,像個小猴兒般,唉,真箇令人同情,他的母親會多傷心呀!後來在哺乳室遇著這年輕媽媽,只見她抱起那毛毛孩喃喃道:「我的小公主,我最美麗的小公主!」這才驚覺,包括女兒在內,每個孩子都是小綠豆,是烏龜媽媽愈看愈對眼的瑰寶。
看夠了,再至護理站踩踩磅秤,孕期重了十二公斤,生完輕了三公斤,正是女兒出生體重,那羊水都沒重量嗎?狐疑之際,護理長開口了:「嘿嘿!朱天衣,在院內不能穿花花綠綠的衣服喲!」這才知道從家特意帶的睡袍是不可以的,衣櫥裡備有制服給穿。後來奶漲到像石頭,坐臥難挨,詢問護理師,猝不及防的她伸出安祿山之爪使勁一捏:「還好嘛!」當場漫畫噴淚畫面出現臉龐,這才知道天底下有和生產堪可比擬的痛楚。
會漲痛至此,是我一直在等人通知何時可去餵奶,至第三天忍不住詢問,才知道早該餵了,從沒人告訴我這些事,其他人是天賦異稟怎都知道的?後來才明白,產婦身邊多有長輩陪同,而我母姊遠在臺北,婆婆體衰自顧不暇,真的一切得靠自己。
我不敢問頭兩天女兒是靠甚麼維生的,接下來三小時一餵,便一刻也不敢怠慢,總是第一個報到。我不僅是第一個進哺乳室,且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女兒進食緩慢,別人哺乳十五二十分鐘就解決了,我們母女卻得花近一個小時,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就得努力製造下一次女兒的口糧,醫院提供的伙食聊備一格,既不養人也無法下奶,只得託偶而出現的孩子爸至便利商店買一大袋茶葉蛋,就著熱水沖下肚,多少能製造些甚麼來,不足,便吞嚥商家送的彌月蛋糕樣品,各個小巧的令人心酸。只能不停自我安慰:「沒關係,沒關係,回家就有雞酒可吃,甚麼都不怕了!」
可女兒的黃疸直飆警戒線,每早哺乳時護理師像宣判刑期般報告每個孩子的指數,女兒都名列留院觀察名單,幾天下來我已快得產後憂鬱症了,再待下去,我們母女肯定要餓死在醫院了。我幾乎是嗚咽的打電話給胡醫師求救,他很肯定的說,黃疸很好處理,就出院吧!於是簽下切結書,在甫修妥卻不敢上高速公路的老爺車護送下,歷時兩個小時,終於回到睽違一週卻似漫長無底的甜蜜家園。
家裡除了貓貓狗狗,最令人引頸盼望的就是那廚房,這廚房老舊卻做得出我夢寐心馳的麻油雞。就在快樂剁雞時刻,風聞我們母女已返家的好朋友來訪,看著我手執菜刀應門,又是個驚駭莫名,在最是講究坐月子的客家庄,我這產婦行徑約莫只有野蠻可形容。
爾後女兒在服用胡醫師兩帖湯劑後,黃疸果真漸次退去,我便安心的大啖麻油雞,至此,這麻油雞酒已不是美味與否問題了,它讓我們母女祛除了有一頓沒一頓的憂慮,我終於可以專心致志的適應當母親的角色,女兒也開始以她的節奏一步步慢慢認識這世界。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擁有孩子的女性同胞都如我一般鍾情於麻油雞,於我而言,當那麻油酒香撲鼻而來,勾起的是新手媽媽憂慮卻也甜美的時光,而這香氣也牢牢嵌入每個新生兒的嗅覺記憶中,甚至它可能是打開這個世界門窗的第一把鑰匙吧!至少在臺灣是如此的。
也因此即便距離生養孩子已久遠,每當起鍋爆香麻油薑片的同時,那空落落的醫院大廳、如潮水一波波襲來的痛楚、在院時的徬徨無助……均不請自來的湧現,當然,第一次手忙腳亂為女兒洗澡、看她咿咿呀呀回應你的細語、懷抱她介紹每個動物手足、認識院裡的花木鳥蟲……,每個畫面也如昨日重現。
麻油雞噴香與否,或許全依個人主觀認定,但在臺灣,對多數人來說,有著家族新添成員的喜悅,有著初為人父人母的感動,這料理已不止於口腹的滿足,還承載著大家共同記憶的幸福吧!
※ 本文摘自 《穿過味覺的記憶》,原篇名為〈戀戀麻油雞香〉,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