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遭到的否定全說出口，是克服「母親病」的關鍵

文／岡田尊司；譯／張婷婷

從沒有自覺的地方開始

「母親這種病」最初是從沒有自覺症狀的階段開始的。

無論什麼樣的母親，對孩子來說都是重要的存在，絕對是獨一無二的。孩子會毫無懷疑地接受、去愛，也想要被愛。

無論是什麼樣的母親，對孩子來說都是像太陽、像神一樣的存在。母親說的話和態度、想法、行為，都會深深刻印在還是一張白紙的孩子心裡，這些全都會在孩子懵懂時期無自覺地養成。

在沒有人察覺的時候，人格發展的偏差已經埋下了根。這樣的偏差形成了這個人世界的主軸。

開始察覺，往往是已經過了很久以後的事了。而這個偏差與現實世界的不合，大多是在青春期或青年期開始。

偏差太大的狀況，有時候會在上小學前就出現問題。然而那也是像被上緊發條的玩具般，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行動而已，完全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與母親之間沒有連結穩定的依附關係，容易在小時候發生過動、情緒不穩定、做些令大人感到為難的行為、做出反抗行為等問題。

然而，並非一切責任都在母親身上。不過母親需要自覺到自己依附型態的偏頗，也要有自己的依附型態也是來自於父母的認知。

此外，跟孩子與生俱來的個性也有關係。恰巧那個孩子有容易引發過動或情緒不穩定的遺傳基因，同時與不太喜歡的關愛方式重疊在一起時，問題才容易變得嚴重。

這種行為上的問題，有許多人在年紀稍長後會暫時穩定下來。而孩子也會在成長過程中學習到適應自己狀況的方法。

然而，這樣的成長又會衍生出新的痛苦。過去顯露於外在行為上的扭曲，現在都必須隱藏在內心裡。

到了青春期、青年期的時候，雖然表面上可以裝得像好孩子或優等生的樣子，但是心裡面有些不太對勁的狀況已經開始累積了。

與人相處時沒辦法放鬆，因自尊和現實的落差感產生自我嫌惡，對於自我的存在、活著，無法確實感覺到價值與意義。此外還有知道自己缺乏自信，卻又表現得傲慢，同時扮演著貶抑自己的小丑。所以當應付不了自己、應付不了生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時，對他來說，一切都會變得不對勁。

這就是母親病所謂的第二樂章，還是有很多人是沒有自覺的。

面對這樣的狀況，很多人的理解是青春期的孩子就是如此，這就是自我認同與自我追尋的開始之類的。

當然也有這樣的一面。每個人都會有迎向成人、想要獨立的階段，只是，對於有母親病的人來說，這是一條困難、危險的漫漫長路。即便青年期結束了，也仍然會帶著未解決的課題。

然而誰也不會發現，這是因為母親這種病。也有人是帶著母親這種病毫無自覺地進入中年期、熟年期。

當一個人自覺到有母親病的時候，就代表這個人已經進入了下一段的第三樂章。母親病的自覺，也等同於新的痛苦的開始，而這也是復原的第一步。

領悟到自己的偏差，是來自母親的偏差或是來自與母親關係的這一點，是要從母親病中復原不可欠缺的階段。如果說現在就是當時那個時點的話，現在嘗到的各種苦或產生的混亂想法，都是必要的。

無論它是來得早或是晚，真正的意義是為了讓青年期結束、達到心理上的獨立，必須從自己的內心去面對母親這種病。

感覺奇怪就是踏出了第一步

在沒有察覺的時候，即使有什麼不妥的感覺，也會因為自己爸媽就是這個樣子，會不加質疑地全盤接受。

每天在混濁發臭的空氣中聞久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如果是從小就呼吸這樣的空氣，更能習慣如此。

然而到了青年期，開始進入社會、吸收外在空氣之後，才會發現自家空氣的「臭味」。原來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母親的思考方式、話語、行為是有偏差的。

當開始會以相對的角度來看自己的境遇，自己受到的對待方式或父母說的話，就會浮現出一道陰影，才開始覺得，自己的家庭很奇怪。

那也是對父母的批評或反抗的開始。開始發現父母的言行舉止中的矛盾，無法再悶不吭聲；或者對於自己過去默默遵從父母的指使和教導，也開始產生疑問和反彈。這都是很自然的獨立過程。

然而有母親病的人，會壓抑對父母的反抗或反彈。就連在外面做了一大堆壞事的人，也是如此。當他們面對母親，會順從母親，無法忤逆。

會不自覺地討母親歡心，總是擔心母親會不會拋棄自己而惶恐不安。更何況那些好孩子，以讓母親高興為自己生存價值而努力的孩子，更是害怕得不敢有些許想要反抗母親的作為。

因為了解母親的辛苦，因為了解為人母親的不容易，所以會覺得應該要忍耐。他們的心理完全被母親的辛苦故事或哭訴給控制了。

即使面對母親的言行舉止感到矛盾，但如果因為反抗而傷害了母親，還不如在自己心裡把這種想法捏碎了來得好些。

因為希望自己是讓母親感到驕傲的孩子，所以即使有問題，也會裝作一副沒問題的樣子。因為他們知道母親想聽的，是自己一切都平安、順利，所以根本不想告訴父母自己其實是很感到困擾的。

因為早就可以預見如果把困擾的事說出來，母親可能會變得焦慮、反應過度，或是不高興，反過來傷害自己，所以選擇了沉默。

有母親病的人，大致分為兩類。小時候發生過某些讓父母困擾過的問題，或者是從小就是不太需要操心的「沒有反抗期」的好孩子，表面上看起來跟母親的關係良好。

早一點出問題的狀況，雖然有很多案例都顯示問題的嚴重性，但未必會導致不好的結果。讓問題冒出來，不管你願不願意，父母都會開始關心，那麼狀況就可以獲得改善，因為到了成人之後，有不少案例大致都會穩定下來。

一直扮演好孩子的話，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問題應該沒有那麼嚴重。但是一旦經過長年的忍耐，當問題發生得越晚，傷害就有多大，越是不容易挽回。

到了已經是大人，就算撒嬌，也得不到擁抱。也有的情況是雙親都已年邁，已經沒有能夠回應孩子要求的能量與青春。但是，也有的情況是即便如此，父母仍面對子女，努力了許多年才找回穩定的感覺。

無論哪一個案例都可以說，父母必須理解到問題的所在，去改變對子女的相處方式和思考模式，才能促使關係的恢復。

在還是孩子的情況下，父母一旦改變，孩子的改變也會很劇烈。若已經是大人了，就需要多花一點時間，因為受傷的程度有所不同，所以只要父母真心地改變想法或行動，都會有很大的變化。

但是，若父母不願反省自己的錯，只是怪孩子，在不願意改變的情況下，恢復的過程就會變得困難。很遺憾的，這樣的案例占多數。

然而即使是那樣的狀況，孩子也努力想要恢復，實際上也花了很長的時間，那麼都能恢復。但這種情況是，需要有一個能替代父母負責擔任安全基地，扮演重要角色的人。

有這樣的存在與關係，可以補償自己缺乏的，並逐漸修正折磨自己的偏差。本來應該是跟父母之間的事，卻與代替父母的人達成，而找回失去的時光。

把遭到的否定全都吐露出來

就像反抗期或批判父母的時期，是一個孩子長大成人必須經歷的時期，有母親病的人要恢復，也必須要有批判母親、反抗母親的時期。

不只是批判父母，有時候也會表示自己問題的一部分出自母親，而責備母親。

父母一方，或許有許多人會感到慌張，因為這個過去本來都聽父母的話，以為是溫柔的好孩子，卻突然用攻擊的態度與言語對待父母。

面對這樣的狀況，父母如何對待、接納，能不能積極地跨越難關，將會左右關係的恢復結果。

常見的處理方式是，父母那一方會進入守勢，不是傾聽孩子的理由而是忙於為自己辯護，更甚者還會把自己的問題丟一邊，惱羞成怒地責問孩子這樣責備父母是怎麼回事。

這麼一來，難得孩子總算鼓起勇氣面對問題，那麼想要恢復關係的機會就會白白失去。

孩子不想傷害父母，一直忍耐住想說的心情，孩子持續地在用他的方式在遷就大人。而當這個忍耐來到了極限，會使得孩子動彈不得。想要斬斷將自己綑綁的東西，所以才會拚命發出喊叫聲。

若能正面接受、理解孩子的心情，並且做出回應的話，孩子或許會因為父母的一句話，就能化解這樣的心情也說不定。只要給一句像父母會說的話，孩子甚至會覺得已經可以原諒父母了。

孩子也想解決過去那些討厭的事，也不想一直繼續責備父母。他們也想要有一個可以原諒的機會，希望父母表現出能讓他原諒的真摯回應。

孩子一直都想著父母，孩子也比父母更想成為一個大人。孩子想著父母比父母想著孩子還要多。有母親病的人，親子關係大概都是像這樣的。

即使如此，孩子也不想要憎恨父母，如果可以，也想原諒父母。

對於孩子這樣的心情，只要有一點理解，就可以打動孩子的心，脫離過去的傷痛，繼續往前進。

當孩子變得反抗，說出責備父母的話時，就表示他想改正過去的扭曲，修正雙方的關係。同時也意味著他想區分切割與父母的關係，想要獨立自主。

這時只需要傾聽他的話，衷心地去理解孩子哪裡受傷、對哪些事感到矛盾和痛苦，用最坦率、直接的心情去面對他的心情。不要為自己辯護，要分擔他的苦，跟他一起哭。

如果你真的感覺到孩子的痛，應該會跟他一起哭吧。就算當場不哭，但只要想到他的心，也會在暗地裡哭泣。父母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接受。要療傷止痛就只能把憤怒和痛苦都吐露出來，用眼淚來清洗傷口。這是最快的捷徑。

然而，當傷得太深的時候，眼淚一開始會流不出來。就像乾渴的沙漠般，心也乾了，湧不出任何感情，就連話也說出不來。

也因為已經不會去想父母的事，所以會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那不過是表面上的話而已。

在他一點一滴開始吐露的時侯，表面堅硬的殼才會破掉，才會開始把心情點點滴滴化為語言。

到那樣的階段，講出來的是被父母否定的經驗，對自己做了這麼過分的事、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漸漸將被傷害的心情吐露。要克服母親這種病，這個課題非常重要。把遭父母否定的一切吐露，把怒氣拋出來，說出感嘆與怨恨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那是遲來的反抗期。過去埋在心裡的怨恨、對父母一直忍耐的想法，全都要傾吐出來。

如果父母願意面對，對父母傾吐，父母願意理解的話，當然會帶來更迅速的痊癒與康復。

然而在過去的各種過程或束縛中，很少有父母一開始就願意面對孩子的。

如果能夠這樣面對，也不會為母親病所苦了吧。父母對孩子的心情總是有些感覺遲鈍，總是只在意到自己的心情，孩子才會一直受苦。

絕對不承認自己的錯，並且堅信是孩子給自己找麻煩的案例占多數。提到孩子，就皺著眉頭嘆氣，用否定的眼光看他，認為這是對孩子的正當評價。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的否定評價才是在扭曲、破壞孩子的可能性。

越是希望父母能了解自己，越是能感覺到那道牆或隔閡的人，越是會受到傷害。更何況，當說出真心話，父母會回報強烈的憤怒和抗拒，還會被遭到父母拋棄的感覺給打垮。

也因為似乎可以預見這樣的狀況，所以最後當面對父母時，就什麼話也都說不出口，甚至還會討好他們。只是，擺臭臉、企圖讓父母知道自己的苦、傷害自己，做出那般自我毀滅的事，只會讓雙親更加驚愕。

如果能察覺到表面行為背後的心情，事態或許可以有很大的改變。

雖然孩子有他的固執，但是父母那一方的固執更強烈。

孩子其實想改變。但部分的情況是父母無意改變，明明父母只要稍稍改變一下，孩子就會有倍數於此的改變啊！

※ 本文摘自 《母親這種病【暢銷修訂版】》，原篇名為〈第七章　克服母親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