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總會接住每個失落的靈魂

文／陳宜燕

我接觸後現代取向諮商，是從某一次督導開始的。

大學畢業前，我抱著厚厚一疊實習的期末個案報告，前往任課老師的研究室，鼓起勇氣告訴她，和當事人談了整整一年，我還是不太知道怎麼「概念化」^（註1）他。老師用一貫的微笑回應我，告訴我，慢慢來。

走出老師的研究室，仲夏的陽光燦爛到令人迷惘。

老師的微笑包容了我的生嫩，也鼓勵著我在焦慮中繼續前行，但我始終沒能放下自我懷疑，始終找不到自己的相信。

照亮能耐而非檢測缺陷

直到碩班實習，一位後現代取向的督導看完我的提案報告、聽完我不太有自信的口頭補充，充滿好奇地對我說：「你的作法，從各個理論學派的觀點來看，都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但從結果來看，這樣做好像又不是不行，因為看得出來對當事人是有幫助的……我想，你是用真實的自己和當事人互動，這就是你。」

我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她，看到了她眼裡的認真，也想起了每一次會談，我對當事人的認真。原來，自我懷疑的源頭，是因為無法篤定地擁抱任何既定的理論框架，卻又找不到其他的相信。

我羨慕其他同儕專心致志地投入特定學派，熱切地參加一場又一場的研習，亦步亦趨地追隨大師的腳步，像是找到諮商信仰的歸宿。而我，仍在這條慢慢長路上獨自流浪。流浪久了，不免懷疑起自己是否是適合這條路。

那句「這就是你」，釋放了我。

大學本科系、念到碩班卻還不嫻熟任何諮商學派的我，總是覺得自己距離「專業」很遙遠。即便如此，我還是做了對當事人有幫助的事──頭上沒有專業的光環，手上也沒有專業的權杖，反而突顯了「人與人之間真誠相會」的影響力。

現代取向的督導檢測出我的種種不足與缺陷，後現代取向的視框卻嘗試在滿布自我懷疑旗幟的專業認同土壤上，尋找並照亮我所擁有的能耐。

這次督導，是我與後現代取向諮商的初見面。

回應企盼而非剖析問題

回想起這段督導經驗，讓我又想起更早以前的另一個當事人。

她是跨性別^（註2）的學生，導師轉介輔導的理由很簡單，她總是「奇裝異服」、上廁所會「嚇到別人」，家人也很不諒解。當時由於學校空間有限，我們的會談，是在一個臨時清出的儲藏空間裡進行，隔音並不好，僅有一張簡單的辦公桌嘗試點出談話的正式性，昏黃的燈光則掩飾了四周不應該存在的雜物。

她提起在學校被排擠的痛苦，述說不被家人理解的遺憾，也談了很多夢想──期待有一天能夠建立一個沒有歧視的理想國，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都可以享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都可以為社會貢獻一份心力。我聽著她滔滔不絕地敘說，常常覺得四周景物逐漸退為背景，世界彷彿只剩下這個空間，打著燈。我心疼她在被邊緣化處境裡受的苦，也欣賞她在艱難環境中做自己的勇氣與能耐，卻無法用任何一種理論框架套在她身上，也無法在她身上貼上任何的問題標籤，更無法把她的故事切成片段來分析。

她是那樣的獨一無二而美麗。

於是我只能聆聽，努力地聽懂她想告訴我什麼，也努力地反映我的理解，不為了符合某個理論學派、不為了得到專業的肯定，只單純為了回應她不放棄幸福可能性的奮戰，以及她對會談的認真與投入。

由於我即將結束在該校的兼任工作，我們只談了一個學期。最後一次會談她對我說：「因為你懂我，所以我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是有意義的。」我愣住了。

年輕生澀的我、短短十幾次的會談，給了什麼，能讓她有如此正向的感受？

當時的我不甚瞭解，只能慎重地謝謝她的肯定。

拾回遺落的美麗片段

有趣的是，接觸了後現代取向諮商的我，近日在與同儕分享這段經驗時，意外地想起，當時的自己除了傾聽，其實做了更多。

那時的我剛接觸性別議題，聽了當事人描述的「理想國」，正好與課堂上討論的某些女性主義理念相符，於是印了幾篇文章在會談中分享。事隔多年，會談的許多細節早已模糊，留在記憶裡的，是當事人欣喜的神情──因為發現自己的想法並非「妄想」，只是還沒有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學期結束前，碩班課堂正好討論到跨性別議題，我特地在課後諮詢老師，想知道除了傾聽當事人之外，我還能做些什麼。老師提起曾邀請一位跨性別朋友在課堂上分享生命故事，且留有厚厚一本自傳式的文稿，裡頭述說她曾遭受的歧視與羞辱，也分享自己如何走過生命的不堪，同時追求生命的美好，進而擁有喜歡的生活、事業與朋友。我向老師要了影本與當事人分享，也與學校輔導老師分享，希望能讓當事人知道自己的生命並不孤單，也希望能促進重要他人對於跨性別族群的理解。

這些「看起來不是很專業的行為」，因為放不進傳統諮商技巧清單裡，原本已被篩選掉了，讓我一直認定當時除了傾聽之外，什麼也沒有做。後現代取向諮商的寬廣視角卻幫助我想起它們，填補起故事的細節，讓我較能理解當事人當時所說的「被懂得」，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積極回應。

傾聽與理解，聽起來很基本，做起來卻很費工。這是諮商工作令我著迷，也常令我困頓之處。後現代取向諮商超越了標示各家真理的藩籬，給了我更多跨越阻礙的可能性，也更能一一撿回被現代取向諮商框架篩選掉的生命片段，不論是當事人的，亦或是我的。

NOTE

1. 意指依據特定理論學派的觀點，針對當事人的「問題」進行分析、評估與詮釋，以發展後續的處遇計畫。
2. 原文為Trans Gender，意即「跨越性別男女二元的界線」，也就是在性別認同、性別氣質、行為舉止、外貌與裝扮等等表現上，不受限於原本的生理性別以及主流社會的絕對標準，包含扮裝（Cross Dress）、扮異性（Trans Vestite）與變性（Trans Sexual）等等多元樣態。

※ 本文摘自 《另一種選擇：後現代取向諮商的實踐》，原篇名為〈看見更多可能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