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對於彼此食物的看法,一開始都不是很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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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對於彼此食物的看法,一開始都不是很友好。

文/安德魯.柯伊;譯/高紫文

在這段中國貿易時代的初期,有數百名美國人和歐洲人在廣州工作,他們用西方文化把自己包覆住,宛如蟬繭一般。雖然他們從起床到就寢,一切生活所需都是由一群中國僕人打理,但他們依舊穿著西方服裝,大都不肯學習當地的語言(其實也不能全怪他們,帝國明令禁止中國人教授外國人漢語或廣東話,不過,一些外國人還是會偷偷聘人私下教授漢語),會到天主教或新教教堂做禮拜,幾乎只和西方人打交道,一天三餐都吃西方飲食。這種共同意志的行為著實不可思議,因為中國城市終究只有咫尺之遙,有時候甚至就在窗外而已。他們肯定有聞到從中國屋舍廚房裡飄來的味道。洋行區和這座大城市之間的邊界是由幾條狹窄的街道所構成,街道上有「長長的飲食攤販,販賣水果、糕餅、果脯、湯等飲食」,西方人不可能沒有看到。

儘管如此,直到一八一九年才出現第一份記載美國人吃中國菜的紀錄,而那已是蕭三畏到中國的三十五年後。撰文者是布萊恩.裴洛特.提爾登(Bryant Parrott Tilden),這名年輕的商人來自塞勒姆,在幾次前往亞洲的航行中擔任貨物總監。在廣州,他結識了大商人潘正偉(Paunkeiqua),潘正偉與許多美國公司建立良好的關係。就在提爾登的船即將啟航返回美國前夕,潘正偉邀請美國商人們到他在河南島的宅邸待上一天。提爾登記述那次作客享用的盛宴,與蕭三畏乃至於威廉.希基在半個世紀前所描述的並無二致。首先,他參觀潘正偉的傳統中式花園,碰上潘正偉的幾個孩子大喊「番鬼!番鬼!」接著,潘正偉帶他去參觀書房,裡頭「有幾幅看起來很古怪的老舊中國世界地圖,這些『天朝人民』以為世界地圖就是那個樣子,中華帝國占據世界的四分之三,周圍是無名的島嶼和海洋,地圖的邊緣就是世界的盡頭」。最後,東道主告訴他:「來,提兄,you must go long my for catche chow chow tiffin。」意思是說,晚餐在寬敞的餐廳吃。賓客們進入餐廳之後,到一張張的小桌子前就座。

「不久後,」提爾登寫道,「僕人排成一列走了進來,端著高級的湯盅和大碗公,外側有漂亮的彩繪和鍍金,裡頭裝著湯,包括赫赫有名的燕窩,還有各式各樣的燉煮菜餚,和很多煮熟的米飯,還有同樣款式的小碗。不過!沒有盤子和刀叉。」(提爾登所說的「菜餚」,應該是指精心烹製的菜餚,而不是難吃的雜燴。)

美國人試著用筷子吃,結果模樣十分笨拙:「我們有幾個人用筷子的模樣,看起來比猴子拿毛線針還要滑稽。」最後,東道主吩咐僕人拿西式餐盤、刀叉與湯匙,這才讓他們不再不自在。接著,主菜開始端上桌:

在三個鐘頭裡,二十道菜分開來送上桌,放在二十種不同精緻的瓷製餐具裡,有湯、凝膠狀的食物、各式各樣的切丁燉肉雜燴,還有小鳥冠,這是大家特別喜愛的一道菜餚。還有一些魚肉,和各式各樣的蔬菜,以及米飯,還有中國人很喜歡吃的酸菜。中國人烹煮時,大都會使用很多薑和辣椒。餐桌上沒有大塊獸肉或完整的鳥禽。更換餐點時,我們自由閒聊,暢飲馬德拉葡萄酒和其他歐洲葡萄酒──以及昂貴的茶。

吃過水果、糕點,又喝了些葡萄酒,餐宴終於結束。提爾登和朋友們興高采烈地離開(還裝了一肚子的酒),潘正偉請他們吃這頓盛宴令他們感到榮幸。然而,提爾登卻完全沒有告訴我們,美國人是否真的喜歡吃這些「菜餚」。


關於中國人對這餐有什麼反應,我們找不到任何中方的目擊記載。其實,早期中國人記述與外國商人的互動,大都客氣避談西方飲食。美國的「中國通」威廉.亨特(William C. Hunter)在一八五五年的回憶錄《舊中國雜記》(Bits of Old China)裡收錄了一封信,那是一名曾經受邀到美國洋行用餐的中國年輕人寫的。西方人在洋行區裡打發閒暇時間,偶爾喜歡寫寫打油詩和嘲諷散文,所以亨特所寫的內容不可盡信。不過,這段文字背後仍可能有一點真實性:

現在來說說坐在餐桌旁用餐的洋人喜歡什麼樣的口味。他們喝著裝在碗裡的液體,他們的外國語稱之為「素普」(湯)。接著狼吞虎嚥吃著魚肉,魚肉弄得看起來活像生的似的。接著一盤盤半生不熟的肉,擺到餐桌的各個位置;肉流出汁液,洋人用很像刀劍的餐具把肉切成一片片,擺在賓客的面前。直到親眼目睹這一幕,我才相信我經常耳聞的是真的,洋鬼子之所以性情凶惡,正是因為喜歡吃這種噁心的東西。⋯⋯他們大口吃下厚厚的肉塊,把碎肉丟給躁動的狗吃。他們讓許多隻狗在兩腿之間鑽來鑽去,或躺在桌子底下,狗從頭到尾不停吠叫打架。接下來那道菜讓我們的喉嚨彷彿著了火似的,我身旁的蠻人用蠻語說那叫「卡雷」(咖哩),要配著米飯吃,但我只喜歡單吃米飯。接著是一種綠綠白白的東西,味道很濃烈。聽說那是用發酸的水牛奶製成的,把水牛奶放在太陽下曝曬,直到長滿蟲子,變得愈綠、味道愈濃,吃起來就愈好吃。這個東西叫「起誰」(起司),吃起誰,要一邊喝一種渾濁的紅色液體,液體起了泡沫,溢出杯頂,弄髒了衣服,這個飲料叫「配物」(啤酒)。各位能想像嗎?

事實上,像耆英那樣的滿人,是少數眾所周知喜歡吃乳製品的中國人,包括口味清淡的奶油起司。然而,陳年的史地頓藍紋起司可能會令中方代表團反胃。

※ 本文摘自 《雜碎》,原篇名為〈第一章 各種動物的鞭和燕窩;第二章 大蒜在舊毯子上腐爛的味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