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超脫於人間之外的氣味，唯獨缺乏了愛：《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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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德國作家徐四金1984年開始連載文學小說《香水》，其後集結成冊出版，甫推出即獲得熱烈迴響，並陸續改編為電影、電視劇。此書的問世不只讓徐四金成為享譽國際的知名作家，更讓讀者的閱讀感官從傳統的視覺拓展到嗅覺體驗。被稱為「此生必讀的文學小說」的《香水》究竟有何驚人魅力呢？帶著這樣的疑惑，我踏進了故事中充斥著各種臭味的十八世紀的法國巴黎。
本書的主角葛奴乙是個擁有驚人嗅覺的天才，外表毫不起眼的他誕生在氣味混沌的巴黎市。由於自身不帶任何的氣味，葛奴乙得以更寬容的接納外在的所有氣味。這樣的設定本身即是一種極大的諷刺——法國是香水工業的潮流引領者，且至今仍是香水業重鎮。但葛奴乙誕生於世所吸入的第一口法國巴黎的空氣，不是我們以為的芬芳清香，而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各種臭味集合體，這彷彿預告了天生嗅覺過於敏銳的葛奴乙難以有平順和諧的人生。
「香水」最初是以「香氛」的形式存在，起源於宗教信仰所需的焚香儀式，許多古老的宗教認為煙霧為人與神溝通的媒介，以此為契機開啟了人類對氣味的捕捉與創造。後來人們發現香料對於清潔、烹飪與醫藥衛生有極好的加乘效果，再加上為了掩蓋體味和外在臭味，具揮發性的「香水」正式誕生且受到眾人的依賴。這段香水簡史雖然書中未提到，但我認為葛奴乙的生命歷程呼應了香水的誕生過程；換言之，葛奴乙即是香水的化身。
首先，葛奴乙本身的存在，可說是人們與神接觸的媒介，只是伴隨葛奴乙的神是不受人喜愛與歡迎的死神；這點不只反應在葛奴乙為了攫取少女身上的香氣而痛下殺手，和葛奴乙連結頗深的人都在意想不到之時驟然逝世。例如葛奴乙出生時即歷經一場生與死的戰爭──生母意欲謀殺他，卻反被其謀殺。當葛奴乙發現自己天賦異稟的才能，成為香水師學徒，將腦海中的香水配方逐一具現在現實世界裡，並透過他的師傅包迪尼的商業行銷，改變了眾人對香水的印象與想像，一如當初人類將香氛應用於清潔、烹飪與醫藥衛生等領域裡。然而，受惠於葛奴乙的香氛創造力的人們，始終無法理解葛奴乙的生命是在永無止境的戰爭度過——他活在世上的每一口呼吸都是內在與外在的戰爭。葛奴乙宛如一個肚大口小的空瓶，缺乏過濾機制的情況下，他只能接受所有來自外在的氣味，無法抵擋、無法反抗，亦無法從自身掏出獨有的氣息進行反制。於是，他轉而尋求美妙且令人愉悅滿足的香氣，藉此填滿（亦是掩蓋）不具任何氣味的自己空洞的內在。
在徐四金的筆下，葛奴乙是為了將少女芬芳的氣味完全「佔有」，使其永遠留存於體內，不惜犯下連續殺人的滔天大罪。怪誕的是，葛奴乙的行兇動機與手法，極像是淬煉植物香精的方法──「用火、水和蒸氣，還有一套非常巧妙的裝置，把花草植物這些材料中散發香氣的靈魂給硬是逼出來⋯⋯其他沒用的殘渣：花瓣、葉片、果皮、果實、顏色、美感、生命氣息和其他一些殘餘的東西，他一點都不在乎，這些東西都只不過是屍骸和糟粕，丟掉就算了。」這段是蒸餾法萃取植物精油，如果將主體替換成少女，便能理解葛奴乙何以犯案，以及他的犯案態度為何是如此冷漠。
其實《香水》中描寫最多的不是葛奴乙的罪行，而是葛奴乙以超乎常理的方式，孤身在氣味龐雜的世界中尋找自己的存在意義。原來葛奴乙並非無愛，亦非是個總被他人視為非人的怪物，他只是個從未被愛過、從未知曉愛的美好、不知如何正確的表達愛，以及如何討愛的孩子。假如最初養育葛奴乙的環境是個充滿愛的家庭，能包容他的與眾不同，並引導葛奴乙認識、掌握、善用自己的天賦，也許世界上會多一位造福大眾的天才，少一位使人驚懼的禍害。
《香水》的尾聲既是令人折服的反轉，亦是一種醒悟的了然。雖然徐四金在書中運用各種文字魔法描繪存在於世界上的各種氣味，展現出色的敘述技巧，但真正令我驚艷且難以忘懷的是，他創造了讓人無法原諒卻又難以憎厭的稀世奇才，以及藉由這位奇才─葛奴乙的內在世界，反射出既排斥他人又想得到他人喜愛的矛盾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