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有時我會像帕夫洛夫的狗一樣反射性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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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奇怪,有時我會像帕夫洛夫的狗一樣反射性露出笑容

文/青藝;譯/簡郁璇

我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求職前,我還能對無關緊要的事情笑出來,保有所謂「假笑」能力,但從某一刻開始,卻徹底喪失了這種能力。我依循母親凡事都要正向思考的遺言,活得像是一枚無論如何拋擲都只會出現同一面的硬幣。我愛笑、善於體諒,也很能忍讓。

儘管我一直相信美好的事物都是美好的,但我從未期望的一面卻出現了。如今,硬幣有了兩面,但看著陌生的那一面,我卻分不清那是原本的那面,又或者整枚硬幣都被掉包了。我暫時不做出判斷,並視之為成熟的表現。

讓我感到如此煩躁的,是幼兒園的新生「鄭恩宇」。

「恩宇,你的朋友們討厭你這樣,快停下來。」這句話我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恩宇吵著要別人叫他「Milo」。雖然他才六歲,嗓門卻響亮得驚人,只消大喊一聲就連隔壁班的導師都會被驚動,此刻他已跨過陽光班的門檻跑進來,身上的圍裙也隨之飄揚。

「又是恩宇?」

「對不起,我會多加注意的。」

「英雅老師,真是辛苦了,那孩子真傷腦筋。」

我強行奪走他那已沾滿手上油漬的糖果髮圈,還給了知秀。知秀如雞屎般大小的眼淚,從猶如櫻桃般被打磨得光滑油亮、糖果造型的髮圈表面滑落。我用雙手包覆住孩童紅通通的小臉,感覺就像握住軟綿綿的暖暖包。當知秀傷心的淚珠咕嚕滾落到我手背上時,即便錯不在我,我也會心生罪惡感,痛苦地咬緊嘴脣。

即使正正當當地拿回自己的東西了,知秀還是在觀察著恩宇的臉色。那模樣教人心疼,因此我輕輕地摸了摸知秀的後腦勺,然後摟住了她。

「對不起,我沒有叫恩宇『Milo』,我做錯了。」

「不是知秀的錯。」

「我不會再叫他恩宇了。」

「老師幫妳教訓恩宇。」

恩宇偷聽著我們的對話,似乎認為女生理當受到指責,卻得到老師偏袒,氣憤難平地往我的背上踢了一腳。

「我叫Milo,不叫我Milo的人才是壞人。」

「恩宇!不可以打老師喔。」

「可以!可以!可以!」

恩宇把髒兮兮的襪子往我背上抹了抹。我知道那是沒有穿上室內拖鞋、踩過洗手間地板的襪子,因此出自本能地萌生了抗拒感。我惡狠狠地瞪著恩宇。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包括俊赫、源俊、瑟娥、夏琳在內,恩宇欺負了很多孩子,而且開學也不過才一個月。理由都是一樣的——因為孩子們不肯叫他Milo。

「你的朋友們會害怕,老師叫你住手!」

我咬緊下脣,依然緊緊地抱著知秀。每當承載全身重量的小腳使勁踩在我的背上時,我的腰桿就感到發麻。這情況絕不能想成是人與人之間的事,否則我說不定會搬出做人的道理那套,然後忍不住把拳頭插入六歲小孩的太陽穴裡。唯有想成是人類對上「成為人類之前的某種東西」,才能忍受這個情況。還不如把他當成小外星人,才能克制住這種無可奈何的憤怒。

儘管這是一種大人的傲慢,而且令人作嘔,但我不得不忍受,因為我已經是大人了。

「是她先做錯事的!我叫她不要叫我鄭恩宇。」

「恩宇!立刻停下來,老師要生氣了。」

「要生氣就生氣,我會跟媽媽告狀。」

「媽媽也絕對不會喜歡恩宇這樣耍賴的。」

「不然想怎樣!想怎樣嘛!」

最終恩宇彷彿成了被沒收遺產的三代獨子似的在地上打滾,放聲痛哭起來。那個嗓門非同小可,足以讓耳蝸宣告罷工。那個小小的肚子裡究竟怎麼會有那麼驚人的力氣?孩子們紛紛用小手摀住耳朵,也跟著情緒激動地大喊大叫。

下午一點,陽光如霧氣般透過窄小窗戶灑落,陽光班因為這些小怪獸的咆哮聲而成了戰場。

冤屈悲憤的心情搔弄著恩宇的喉頭,彷彿煽動著他要哭得再更聲嘶力竭一點。孩子無法平復內心的激動情緒,雙手開始胡亂揮舞,就像異常氣候造成尺寸驚人的冰雹,嘩啦啦落在我的背上。

二十七歲的人生,還是頭一次原封不動地接受如此強烈的暴力。既然他先打了我,我能宣稱是正當防衛狠狠回敬他一下嗎?無法實現的欲望讓我攥緊拳頭,但成年人的理性壓制住我的本能。我只能忍讓。但我真的,很難再忍下去。

「鄭恩宇!老師叫你住手了!」

我忍不住叫喊。聽見大人帶著真心的咆哮後,受到驚嚇的學生們停下了笨拙的咆哮,凍結成了冰塊。嚇,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此起彼落。

「老師討厭我們。」

「媽媽……」

眾多僵直的脖子望著我。我想像著他們年幼的擔憂轉化為一支嚇人的紅筆,在工作評價表上跳舞。老師「對我」大吼,老師「只」討厭我,老師冷落「我」。令人害怕的不是孩子們未經修飾、令人生憐的受害意識,而是存在於那背後,大人們未經修飾的盲目信念。

「不是的,老師對不起你們,真的很對不起。」

我用不知所措的手摟住恩宇的肩膀,祈求原諒,而我也早已不自覺地屈膝跪下。為什麼看到這孩子就無法控制我的心呢?恩宇雖有他過人的本事,但我本來不是這麼容易動怒的人啊。

今天恩宇也直到觀賞了我的憤怒與屈辱後,才露齒笑了。停止無理取鬧的少年以快到令人氣得牙癢癢的速度,平復了情緒。碰到這種時候,恩宇只會吐出這麼一句話。

「You nailed it.」1

受到屈辱後握緊的拳頭藏在圍裙的口袋內不停顫抖。可是說來也奇怪,只要恩宇說出「You nailed it.」,我就會像帕夫洛夫的狗一樣反射性的露出笑容。

每每對這孩子感到憎惡時,我那深信早已喪失的笑容就會迸出來。那不尋常的笑容,才真正是硬幣被隱藏起來、讓人感到陌生的一面。

NOTE

  1. 原書注:具有「你辦到了!」的稱讚意味。

※ 本文摘自 《甜橙與麵包刀》,原篇名為〈第一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