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皆有佛性」其實是從道家觀念變來的

文／蕭登福

道家老莊哲理影響佛教甚深；較著者，如老莊道體無所不在的思想，認為道體不僅存在人身上，也存在於動物身上，甚至在瓦甓、屎溺中。其次，道家主張道生物，而道即在物中，道、物是一體的，並非道在物外，高不可攀，因而不必離物遠求；能悟道，方是真人、神人。道家這兩種觀念，後來都成了大乘佛教的主要思想。至於道教方面，則《太極圖說》的觀念，常被佛徒拿來解說經義。

道家所說道在萬物及悟道的說法，到了南北朝晉末宋初時，被道生和尚援引入佛教，於是主張眾生皆有佛性，及頓悟成佛義。自道生而後，撰成於六朝末的《大乘起信論》、隋．吉藏《大乘玄論》卷三〈佛性義〉、唐．湛然大師的《金剛錍》，及唐時創立的禪宗等等，這些佛教宗派及經論，對真如佛性的論述，也都明顯的受到老莊道體論的影響。

他們把道家對「道」的觀念，轉變成了佛教的佛性、真如；認為佛性無所不在，眾生本有佛性，只要悟得佛性即可成佛。而所謂佛性、真如，是說人人都具有成佛的因子，都能成佛，不僅人如此，眾生都如此，甚至無情的草木瓦石也都如此。

這種觀念原非印度所有，是由中土老莊所說道在物中，萬物皆具有道體，以及老莊悟道說而來的。此種真如體性的倡導，後來就成了中土佛教的一個特色；因而，擴大來說，唐時大乘各大宗派，甚至中土佛教所言的如來藏真常心，都是受到老莊思想所啟發。其中受莊子的影響又較老子多。

再者，佛教除了真如佛性之說受到道家影響外，《大乘起信論》有道教《太極圖說》的影子，唐．宗密以道教的《太極圖》，來解說佛教唯識論眾生心染淨問題，清．行策以《太極圖》來解說禪宗曹洞宗的玄義。今分述於下：

早期的佛經並沒有眾生都具有佛性的說法；並且，不僅不承認眾生皆有佛性，甚至還認為一闡提即沒有佛性，不能成佛。所謂「一闡提」，漢譯為「不信」，是指不信佛法，不接受佛教。既然連不信佛法的人類，都已無佛性存在，那麼人類以外其他的生物更不用說。

這種思想傳入中國時，正是中國魏晉南北朝初期；到了晉末宋初，道生和尚開始反對這種說法。道生認為，一闡提也應具有佛性，都能成佛。此說一出，立即受到當時僧伽集團的排擠。梁．僧祐《出三藏記集》下卷十五〈道生法師傳第四〉（《大正新修大藏經》卷五十五），對道生其人及行事，曾有敘述，文云：

竺道生，彭城人也⋯⋯義熙五年還都，因停京師，遊學積年，備總經論。妙貫龍樹大乘之源，兼綜提婆小道之要。博以異聞，約以一致。乃喟然而嘆曰：「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寄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圖義。若忘筌取魚，則可與言道矣。」於是校練空有，研思因果。乃立「善不受報」，及「頓悟」義。籠罩舊說，妙有淵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與奪之聲，紛然互起。又，六卷《泥洹》先至京都，生剖析佛性，洞入幽微，乃說阿闡提人皆得成佛。于時《大涅槃經》未至此土，孤明先發，獨見迕眾。於是舊學僧黨，以為背經邪說，譏忿滋甚，遂顯於大眾，擯而遣之。生於四眾之中，正容誓曰：「若我所說，反於經義者，請於現身即表厲疾。若與實相不相違背者，願捨壽之時，據師子座。」言竟，拂衣而逝，星行命舟。以元嘉七年，投跡廬岳，銷影巖阿。怡然自得。山中眾僧，咸共敬服。俄而《大涅槃經》至于京都，果稱闡提皆有佛性，與前所說，若合符契。

《莊子．外物》說：「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而僧祐《道生法師傳》說道生：「乃喟然而嘆曰：『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寄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圖義。若忘筌取魚，則可與言道矣。』於是校練空有，研思因果，乃立『善不受報』及『頓悟』義。」

道生得意忘言，得魚忘筌之說，顯然出自《莊子》。而我們由他所引《莊子》書中得魚忘筌之事，且深致慨嘆，可以知道《莊子》之說，深入在他腦海中，並且影響了他的求學求理態度，使他因此而倡導「善不受報」及「頓悟」之說；另外他所倡「一闡提具有佛性」，也應是受自《莊子》影響而來。

本文摘自《道教與佛教》，原篇名為〈道家道教哲理思維對佛教的影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