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由他方回到以為是我的城市,才知道早已失去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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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方回到以為是我的城市,才知道早已失去了它……

文/張家瑜

我剛下飛機。由赤鱲角機場,入夜的香港從上面往下望,還是那麼美麗。大片的黑海襯托著一座孤島,那孤島不荒涼,燈火千間萬盞蔓延開,像繁華盛世的代言人。一個城市可以創造出那麼高收入的經濟效益,吸引那麼多優秀的人,有最傳統和現代的各自表述,一出門見山林見海洋。不違和、不亢不卑的各式人種,把這裡當家,而沒想到城市的興起和毀壞,都在短短時間。九七年由啟德機場第一次到香港,機翼幾乎和九龍城那些矮房擦身而過,像一個親吻似的,驚險的畫面宣告歡迎來到香港,東方之珠。爾時還未識羅大佑,只曉唱著他的〈皇后大道東〉,那時候的香港,高檔、美麗,霓虹燈閃爍。

而我只是一個為愛情而來的女人,下了機,耳邊盡是一種南音,大大聲的,像吵架,但港劇看得多,廣東話的節律又覺得很古典。尤其是播報新聞,平穩端莊,不會尖起聲快五秒,很舒服。

第一次吃菠蘿油第一次喝鴛鴦第一次叫大大顆的蝦雲吞手打麵和牛雜粉,看到店叫快樂餅店幸福士多,警察穿的筆挺合身的制服走在街上帥氣十足,是杜琪峰的任達華是王家衛的劉德華,還有街巿,一進去菜販肉檔,男男女女大聲叫賣,聽不懂的聲音飄過來飄過去,對著我,只好低頭而過。

第一次進連卡佛和中環置地,原來亦舒伊達的男人女人都是在這裡出沒的,我是讀了多少的香港言情小說,以至於我在某地某情景好像認親戚一樣,大叫「你在這裡啊」。那些人物住在淺水灣或半山,是《第一爐香》那個可以在山上看著萬家燈火和海峽的獨棟別墅。山上的人生像清晨四五點的濃霧,白茫茫的一片,遮掩裝飾著,永難得見真實面貌。上層有他們的上流生活,住在山下的,也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大聲講話直腸直肚,不看人臉色。茶餐廳的侍應穿著滿是油漬白色制服,大力把一杯熱騰騰的奶茶碰一聲放在桌面,濺出大半杯,粗聲粗氣地問吃A餐B餐C餐,丟下一張紙片上面鬼畫符,參詳半天才知道其中奧妙。女港漢子也不遑多讓,大大聲好像這個世界都重聽了,旁邊有人說算便宜一點啦,被她奚落冇錢就不好買,但又對另一個女人塞了幾根蔥幾條菜,隨她心意。

天邊的麻鷹飛到摩天大廈反射著日光的玻璃帷幕,展翅,啡色的軀體張開兩邊六個淺刺,雄偉孤獨。在帷幕裡辦公室的精英,忙碌著。在地面討生活的,也忙碌著。這是香港,沒人想閒著,快步疾走像蘿拉。旁邊的人一直警告,地鐵站千萬不可以停下來,要眼觀四方,不然會被鄙視眼神盯死你,不能慢不能停。你先學會搭地鐵,太方便了,準時乾淨熱心服務,金鐘站一波波的人潮由地面湧下來,乘客有秩序地走向站台,一班車來,載走一群,再來,再一群,像已植入晶片的人種,不爭先恐後也不推擠衝突。即使在很久之後的某個時期,那麼慌亂的如一顆小行星墜落的末日那些日子啊,一樣有禮有序,也不知道是怎麼訓練出來的。那時候搭地鐵方便迅速,值得信賴。那時候,相親相愛,不知道什麼叫背叛,純情得很,那些年輕人。陳奕迅〈當荃灣愛上柴灣〉的歌詞,說男孩每次都送女友由荃灣搭地鐵到柴灣,車資貴車程長,「但你東面,我西邊,頭到尾(…)為你保護,這開支,如重擔,深深慨嘆,能力只會能應付太子站……」年輕的愛情,在地鐵車廂悠長地相偎相依,近末班車,空蕩蕩的,輕飄飄的,港式愛情。

後來也搭小巴,更多選擇,紅巴綠巴,長線短線,什麼山旮旯地方都去得到。上車給錢,下車大叫「下一站有落」,廣東話還生疏,所以緊記要落車站名,還要大聲吆喝,怕司機聽不見。小巴老是橫衝直撞,不讓人站,要有位子才給上車,排得老長,但一下子車又來了,車資也比地鐵便宜。普通居民都搭小巴。

香港的交通真方便。還有電車,也是庶民恩物,兩塊錢一程,大多數人都直上二樓,沒有空調,可以把車窗開得大大的,迎著風,由筲箕灣到上環跑馬地,由北角到石塘咀。香港島北邊坐著電車遊蕩最好,一站一落,叮叮噹噹,在大馬路上兩條蜿蜒曲折的地軌,深深刻著香港歷史,黑白到彩色,影影綽綽跟著白天黑夜的電車,叮叮噹噹的如一首南音,跟隨到石塘咀,《胭脂扣》的張國榮唱起客途秋恨: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我還看到拿著拍板的阮兆輝,唱著最老的版本,孤舟沉寂晚涼天,歌聲穿透時間,去了黑白的世界,哀怨悽楚,縈繞著那久違的香港,只剩一輛雙卡電車,經過灣仔銅鑼灣到中環上環西港城,漆黑的天空,叮叮,叮叮,阮兆輝的南音真好聽。

還有那些城巴九巴迷粉,把每一條路線、每一種車型都熟稔於心,開群組討論,誓把每一車型坐遍。若有某輛巴士退役,巴迷群聚悼念最後一程。巴士如人,我們登上雙層巴士上面最前的位置,視野廣闊,兩邊的高樹倒退如過去的自己,俯瞰下面街道行走的人們。距離拉開之後,城巿變得比較溫柔,迎面另一輛雙層巴士的另一個乘客,打個照面,不前不後,渾沌不明的當下交錯的那緣起,當然不會有以後,有也是喝了孟婆湯,誰也不記得誰。

那麼小的地方,有那麼如蜘蛛網般遍及區域的交通工具,迅速便捷,但是我下了飛機,那熟悉的地方和氣味都被一團迷霧包圍著。稀疏的旅客,我搭上計程車,壓抑的氣氛和黑夜一樣,有些交通燈壞了,車子都小心翼翼開著,我閉口不語,因不知道司機是什麼人。有一個朋友在很久以前描述她回香港的感覺,當車子過海底隧道,那白花花的燈光照亮前路,她才放鬆了。香港是家,是不用戒備不需緊張的地方。我明白那種感覺,但現在那奔馳而過的路燈在背後,城市已經開始改變,它如巨人伸一個懶腰,地面晃動而動物竄逃,植物枯萎。詛咒來臨,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早,樂團早就收起所有樂器離場,舞台空蕩,無人跳舞。

我由他方回到以為是我的此方的城市,才知道已經失去了它。迷霧森林的巫婆並沒有出現,而預言像腐敗的蘋果,你不敢再咬一口。我一路看著我再不認識我曾如此安心的城巿,司機把車停在下面,說上不去了,全是路障,很危險。我拿下大行李,一個人走往之前才需六分鐘步程的住處下面,平日人聲鼎沸的大商場如一個黑洞,玻璃門嚴嚴實實地關上,有一面牆用木板釘上,怕玻璃易碎。平日的我,由上往下走到商場下的地鐵站,捷徑有個小公園,扶桑花開時大朵大朵,七里香的香氣漫在身邊,有小池塘和小涼亭。香港的公園真多,有時一轉彎又見一個,鑽進去休息一下再出來面對這擁擠的城市,回一回氣,是德政。我才離開一個月,黑漆漆的路面沒有人,我等待家裡人下來接我,路燈被打破不亮,微微的星光照著這廢墟般的城市,巫婆沒有出現,馬克白正一直一直洗他沾滿鮮血的雙手。我和家人推著行李箱往上走,路面有石塊堵塞。是戰爭嗎,前面有水柱噴出。我沒見過的香港,變臉似的對我直視,什麼不變什麼照跑照跳,什麼約定什麼堅定的承諾,香港人周星馳說用輕佻的表情,說一句:挑。我們還可以躲進電影院裡,看《男人四十》的中文老師張學友用廣東話吟古詩,那老舊的語言,吟起來有一種古典旋律在蕩漾。而我都忘了,是怎麼走到這裡,由鳥語花香到破壁殘垣,由盛而衰,我回家,卻走向無光的所在。

一路上坑坑窪窪,行人步道上的磚塊被挖出疊成一個小路障,紅色的消防栓被打開噴著無盡的水淚,只有藍黑的天空微微透出的光照在這裡。我們用手機的電筒照路,恐懼吞噬著我們的信心,活到現在才知道激進是什麼。還未到戰爭的地步,但安穩已經被打破,如一場急雨一個暴雷。我們往上走,那一棟棟的建築物齊整排列,遠看還是一樣,沒有什麼事發生。宿舍的燈光閃亮,但世界崩壞,如張愛玲說似一疾駛的列車。我行李箱還帶著A&F美術館的淺藍罐子檸檬餅乾、英式紅茶包,那個帝國包覆著時間的糖衣,遠在此方的人們都記著。在這一段回家的路上,遠遠傳來救護車的聲音、警車的聲音,尖拔地嗚呼著,把所有安靜安穩都打碎一地,把那直腸直肚的香港精神,那一切都不驚不懼的臉色。像有著一層保護罩,那種自信,不是源自生活而是源自體制,辛苦卻可以昂首不懼的放肆,我總覺得那樣的香港,真可愛。

直至今夜,那麼漆黑的秋日晚上,被掏空的城巿,明早醒來會不會重新開始?再回到原點?要不要再回去那個混亂但有序的城市,叮噹的電車,準時的地鐵,排隊等著的小巴、城巴,如螻蟻般的人們,每一個,即便在這擁擠過度的地方,都是自由的,像一隻隻麻鷹,都是安全的,被確保安全的,即使是螻蟻。

那個暗夜,被潑灑的暗黑的鮮紅的油漆般的,再擦不乾淨永留痕跡的晚上,我才知道,時光機正式啟動,我們被告知,再見,香港再見。


※ 本文摘自 《如果我們失去太陽》,原篇名為〈暗夜〉,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