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永遠在線，卻依然寂寞！

文／谷川嘉浩；譯／陳聖怡

手機時代，我們都失去等待的能力

繞了一點路，可能有些人已經忘記我們之前談了些什麼，讓我們先從復習開始。第一章的結尾提到，我們隨時都能接觸各種帶來立即滿足的感官刺激與即時的溝通交流，在這種環境下，令人感到「消化不良」、「晦澀」、「糾結」等需要花費時間與成本的事物，已漸漸不再受到關注。除了注意到這些變化，我們也要思考：在現代的社會與經濟條件下，我們為什麼需要「消化不良」的事物？有什麼具體的實踐方法？如果做到了，又能帶來什麼？

第一章談論過智慧型手機這個新興媒體的登場，本章則是要更加深入這個主題。活在手機時代意味著什麼？這個新媒體如何改變了我們與整體社會？懷抱著這些疑問，讓我們一起試著探究「手機時代的哲學」。

不過，在討論「變化」時，我們往往只聚焦於造成變化的事件，將它當作「奇點」來處理。但是在思考變化時，我們不只要看現在，也必須冷靜地了解「過去」的狀況。要了解事情的原委，就必須同時觀察前後的脈絡，但如此簡單的道理，很多人卻經常忽略。

鐵路運輸、郵政制度、電信、廣播、電影、電視、網路這些資訊科技的進步，讓人類開始期待一切都能達到「高效率」。這個期望，實際上也把我們捲入資訊交換更快速的漩渦之中。如今，我們幾乎已經可以零時差地獲知遠方的消息。

無論是美國九一一恐攻事件、英國女王伊莉莎白逝世、外國領導者的醜聞，這些事件並未直接發生在我們身處的國家，如果沒有現代科技或報導的傳播，我們大概只會覺得不痛不癢。但現在，我們卻在聽到消息時大受震撼，因為我們活在一個即時傳播全球各地資訊的世界。隨著通訊設備的進步，我們也期待更即時的資訊互動。

而手機更是加快了這股潮流。以前，有些事情可以隔一段時間再處理，有些訊息可以隔天再回覆，如今卻不復以往。我們被迫馬上做出回應。我們已經習慣「沒有延遲」的狀態，在社會、工作、私生活上都要講求效率，再也不能「等待」與「接受」。

行動電話與智慧型手機的問世，超越了「隨時隨地都能連上網路」的「普及計算」時代，進一步進入「一人同時操作多個裝置」的時代。這些裝置小巧、方便攜帶，支援多工處理，彼此還可以互相連線（物聯網：IoT）。

現代人不只實現了字面上的「無所不在」（ubiquity）的連線狀態，還能同時處理大量的刺激與溝通交流。或許可以說，我們早已對多工處理習以為常。

資訊科技大廠思科（Cisco）在二○二○年二月公開的報告（Cisco Annual Internet Report 2018-2023）當中，預估在二○二三年以前，全球的連網裝置數量將達到兩百九十三億台（平均每人約擁有三．六台），其中，彼此具連線功能的裝置數量推測將達約一百四十七億台。

大眾從以前就高度期望實現「零延遲」的溝通交流；但如今，我們周旋在大量裝置之間，除了面對面的互動，還要透過各種裝置同時處理多項溝通與工作，時代已不同於以往。那麼，這樣的媒體環境變化，到底帶來了什麼？

為什麼我們愈忙愈空虛？──利用所有碎片時間，真的讓你更充實嗎？

各種現代科技和服務提高了生活體驗的效率，像是遊樂園的快速通關、電商網站的當日出貨、全自動家電、Netflix 的倍速播放與快轉功能、Amazon 及 YouTube 的推薦系統、交通電子票證的支付功能等等，這些五花八門的「省時」功能，占據了我們生活的核心。

這種消費環境的變化，本意是為了讓我們充分運用節省下來的時間，但這個思維本身就存在問題。特克指出，「我們不讓自己體驗孤獨的美好，是因為我們認為，進入孤獨狀態的每分每秒，都是可利用的資源。」，實際上，我們並不會把省下的時間用於孤獨，反而只用來填滿其他雜務。握著手機的我們，失去了欣賞風景、純粹聆聽周圍聲音的停機時間。只要拿起手機，就反射性地追逐各種瑣事。

也許有人會反駁：「我可不是一心多用，我沉浸在社群網站（或影片）時，也可以感受孤獨啊！」然而，本書定義的「孤獨」，是指自我（Ｉ）與自身（me）對話，而逛社群網站或看影片，反而會分散對自我對話的注意力，跟孤獨扯不上關係。這段反駁中提到的「孤獨」，更接近鄂蘭所說的「寂寞」。

也可能有人認為，自己能夠透過社群媒體正視自己、「認識自己新的一面」。但是，當我們透過社群媒體或遊戲這類線上環境來面對自己、發現自己、理解自己，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迎合這些場域中的暗示與期望。就如特克所言，承受他人的目光時，我們會下意識地扮演他人期待的自己。

再加上我們總是隨身攜帶的「手機」，使我們就連一點芝麻小事都要上網分享、互相按「讚」，讓情況更加複雜。或許就是因為無論何時何地、跟誰在一起，我們總要將自己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才會錯失平靜面對自己的機會。

為了與自己對話，我們瀏覽許多文字、照片並不停按「讚」；為了與自己對話，我們將自己的言論與姿態展示於不特定的大眾面前。特克認為，當自我對話也必須依賴社群媒體來完成，最終只會讓我們失去更多。

為了感受更多、為了獲得更多的存在感，所以我們上網尋求連結。但是愈是追求連結，我們愈是逃避孤獨。久而久之，孤獨與自我沉潛的能力逐漸退化。［……］如果不練習獨自思考，人將難已建立自信並清晰表達自己的觀點。這不只無助於培養合作能力，也阻礙了創新，因為創新需要孤獨的能力，而永遠在線的狀態只會削弱這種能力。

因社群媒體而加速發展的注意力經濟，正在分散我們的專注力。孤獨不該被看作是可利用的時間，而試圖透過網路來探索孤獨，更是個糟糕的方法。

手機正在鈍化我們對情感的理解力

我們應該擁有共同的口號：「抵制注意力分散，擁抱孤獨」。手機將我們的任務拆解得更加繁雜，使得處理任務需要的注意力也被分裂成無數碎片。我們愈來愈難以專注於單一事物，而特克對於這個情況的心理學意涵，提出了饒富趣味的見解。

當我們心不在焉時，容易忽略他人言語中隱藏的情緒或言外之意，而這種注意力渙散不只會影響與他人的互動，也會阻礙我們對自己的理解。特克認為，如果我們持續依賴網路，藉由「連線」與「分享」來掩蓋焦慮，將會愈來愈難細膩地感知及深入探索他人與自己的情感跟感受。

實際上，某項研究比較了經常使用手機與較少使用手機的人，發現「隨時在線」會對情感的理解造成不良影響。特克的說法是：「經常使用社群媒體的人，不僅難以解讀別人的情緒，甚至無法掌握自己的情緒」。

我們使用手機的頻率，已經遠遠超過「一天用三次，每次幾分鐘」這種田園詩般的純樸境界。不只使用時間長，次數也很頻繁，不斷接受各種應用程式與社群網站帶來無止盡的刺激與互動。這種習慣實際上正在削弱我們判讀他人情緒及心理狀態的能力，也使我們逃避面對自己，扼殺了自己的情緒與感受。

問題在於，解決之道並不如「丟掉手機、不使用社群網站」這麼簡單。有人提出「數位極簡主義（digital minimalism）」跟「數位排毒（digital detox）」這些概念，主張「刪除社群帳號」、「限制使用社群」，但這樣的討論未免太過簡化。

公共政策學家克里斯．貝爾（Chris Bail）的《打破社交媒體稜鏡》（Breaking the Social Media Prism）是我在二○二二年讀過最有趣的書，希望大家都能找來看。而這本書的第七章「我該註銷自己的帳號嗎？」十分有意思。

書中提到，一群社會科學家找來三千名十八歲以上、每天使用臉書超過十五分鐘的美國人，讓他們暫停帳號一個月，並嚴格監控，確認他們沒有在此期間恢復帳號，同時調查他們的心理狀態變化。結果顯示，參加者在停用帳號後感覺更快樂，其他方面也顯現出正面的效果。

嗯，真是個好現象，但接下來才是重點。這些收取酬金並停用臉書帳號的受試者，在為期一個月的實驗結束後，情形又是如何？據說，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在一百天內重新回歸臉書。真有意思。不過，你也認為這是意料之內的情況吧？就連我也會想要重啟帳號。

此外，在二○一八年到二○一九年，臉書因行為定向廣告與數據運用等資料濫用疑慮，引發美國年輕人響應刪除臉書運動。但是另一項調查指出，大多數人只是轉移到其他社群平台（Instagram、Snapchat 或 TikTok 等）罷了。

即使脫離社群網站有很多好處，大多數人仍然無法捨棄帳號、離開社群媒體與數位裝置。我們必須以此為前提來思考這類問題，否則任何討論都毫無幫助。而我認為，「我們無法擺脫社群媒體與網路」這一點，正是手機時代哲學的難題，也凸顯了思考手機相關議題的重要性。

※ 本文摘自 《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原篇名為〈第３章　永遠在線，卻依然「寂寞」──你不是寂寞，只是忘了「如何孤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