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人類是靠達成「共識」來生活的吧

文／苫野一德

至於使我與哲學相遇的契機，是竹田青嗣所著的《人類自由的條件》（暫譯。人間的自由の条件，講談社）一書。

當時我受到了極大衝擊，開始閱讀後便無法停止，不禁一路在書海中遨遊至黎明破曉，而後在晨曦與風鈴聲中，一邊喊叫著「這是什麼啊！」一邊在內心掙扎。

頃刻間，原先堅信的世界就此被顛覆。

在《人類自由的條件》一書中，他寫道：「現代的哲學，便是將一切事物徹底相對化。然而在那之上，還會不斷出現新的『超越性價值』，進而形成絕對化。舉例來說，也就是『會有絕對性的他人』『共感』『贈與』以及『人類愛』這些價值！」

⋯⋯嗯？「人類愛」？有誰對此有何不滿的嗎？

最初閱讀《人類自由的條件》時，我感受到的是類似於焦躁不安的情緒。

後現代主義的漏洞

現代的哲學，便是將一切事物徹底相對化⋯⋯若要嘗試著解釋這句話的意思，直接了當地說，就是指一九七○年代末開始大流行的「後現代主義」。

粗略來說，這便是不斷強調「沒有絕對正確的事！」然後進行和字面上意思一樣，將所有價值徹底「相對化」的思想運動。

二十世紀是人類不斷重複著殘酷戰爭的時期。各群體不斷主張著「我們才是絕對正確的！」悲慘意識形態，並因此互相殘殺、引發戰爭；全體主義和民主主義，又或者說是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間的血腥報復性戰爭，以及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等等，充滿著數也數不盡的悲慘案例。

那時，現代的哲學家便致力於將如此高舉「絕對」的意識形態徹底相對化。宣揚著「絕對的事物並不存在」「真理什麼的並不存在」的概念。

這是十分有意義的思想運動。後現代主義對現代人也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這樣的想法，對二十世紀末的人們來說是很切實際的。而且於他們而言，將至今為止各種各樣的暴力意識形態相對化，是富有深遠意義的創舉。因此後現代主義便開始在世界各地大肆流行。

相對化所產生的自我矛盾

即使如此，相對主義也存在著龐大且無法忽視的問題。

因為於若只是不斷重複說著：「絕對的事物並不存在」「真理什麼的並不存在」，便會在被問道：「那麼我們究竟該如何活下去呢」「應該創造怎麼樣的社會呢」之時，完全無法給出答案。而後，將漸漸出現「不論創造了什麼樣的社會，最終也無非是一個支配著我們的權力體系」的想法。

然而最終，忍受不了相對主義的反動現象也開始漸漸出現。竹田曾說：「不斷重複說著『正確的事物並不存在』是一件令人感到非常疲倦的事。因此現代思想家們在說著『正確的事物並不存在』的同時，另一方面卻也在不知不覺間，不由自主地認為『這才是正確的價值！』並建立起新的絕對價值。」換句話說，許多後現代主義的思想家，如今都深陷於致命的自我矛盾中。

竹田的書便是跨越了深陷於此境的現代哲學，並建立起獨樹一幟的新哲學思想。以既不是重建絕對真理、也並非陷入單純相對主義之中的方法，開拓出二十一世紀的哲學之路。我於是深受其過於「原理性」的哲學所吸引。至於何謂「原理性」，雖然我也打算在本書中稍作說明，但我強烈建議有興趣的人，一定要實際去閱讀他的書。同時歡迎各位帶著批判性，仔細檢查我的論述是否正確。

順帶一提，這裡所提及的「原理性」，乃是指其具有徹底的說服力。「原理主義」與「主張自己的想法是絕對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物，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兩件事，請格外留意此點。

哲學常用「原理性」和「普遍性」這些詞彙。然而，與後續將會敘述的一樣，這絕非是「絕對真理」這樣的事物。無論是誰都能說出「原來如此，的確就是這樣呢」諸如此類的感受，哲學便是這樣不斷相互進行著提問。經過許多人深思熟慮與探究後，才能夠得出讓大家認為「看來的確可以這樣說呢」的結果，哲學便將其稱之為「原理性」或者「普遍性」。

「是我們的女兒對吧？」

讀到這裡，也許有些人漸漸開始感到混亂，或者有想問的問題了。如果可以，我真想一一為各位解答，然而，接下來讓我先總結目前為止的談論重點，然後以其為話題，再稍微展開來說說吧。

「絕對真理」之類的事物並不存在（或者說是無法得知）。但對於在這世間所「看見的」，或者是「感覺到的」這件事本身，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懷疑。

也有人主張「這論點其實是錯的」「總有一天要修正這個觀點」。可儘管如此，此時此刻的當下，像這樣「正在看著的」「正感覺到的」這些事物本身，仍然是無法被懷疑的。

舉例來說，六歲和兩歲的女兒此刻正在我身邊睡著，然而，她們究竟是不是絕對是我的女兒呢？這種事也是可以懷疑的。也許不知何時，我的女兒已經被調換成與她們如出一徹的精巧機器人，又或者說到底，也有父親根本不是我的可能性⋯⋯（不，這不可能的）。

總而言之，我果然還是「相信著」她們就是我真正的女兒。並且，如我這般「相信著」的這個感覺本身，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懷疑的。

因此，不論在討論何種問題時，我們都有必要如此互相詢問對方：「你覺得如何呢？」並且在各種各樣的思考和確定想法、互相交換意見中，找出、得到「共識」。

我靠上沙發，看向正在細心折疊衣服並擺放整齊的妻子，如此問道：「這兩個孩子是我們的女兒對吧？」妻子不假思索地答道：「那還用說。」此時，我們之間便達成了「共識」。

哲學那經過兩千五百年洗煉所鑄成的智慧，並非是為了找出「絕對」為何物，甚至為此相互鬥爭。而是為了探明我們究竟該如何達成「共識」，在費盡心思、孜孜不倦地探討後，最終所生出的智慧結晶。

※ 本文摘自 《這世界太吵，我想用哲學堵住耳朵》，原篇名為〈第2章 深受哲學感動　真理根本不存在──笛卡爾、康德、胡爾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