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在瞬乎即逝的萬千世界裡對賭:《沙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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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在瞬乎即逝的萬千世界裡對賭:《沙壇城》

在小說《沙壇城》讀到賭雨這項特別的活動。

賭雨是太平市的地方傳奇。太平是馬來西亞霹靂州第二大城鎮,降雨量高,有「雨城」之稱。

上世紀七、八零年代,太平居民以下雨的時間、地點為賭注。賭法多樣,或以第一滴雨水滴在報紙上的時間為準,或以某個屋瓦滴下的第一滴雨水,或決定於某屋檐某瓦片某道水渠的雨水滴落時間。

但賭雨不只太平才有,柬埔寨金邊市也有這習俗。一樣下注,猜有雨或無雨、雨量多或少。據云,賭法是擺張桌子,上面平放一張紙,紙上擺個碗,雙方對賭,碗內裝的雨水只要溢出一滴在紙張上,就算有雨。

除了賭客數十人,旁觀者更多,賭金驚人,有人贏到發達致富,有人輸得傾家蕩產。觀天象,成為賭客或旁觀者的人生大事。

來台灣東華大學讀書的馬來作家林俊龍即以賭雨傳奇寫成短篇小說〈第二片屋瓦〉,收錄於《沙壇城》一書。書內七篇,篇篇傳奇,頗有說書人講述鄉野傳說的趣味。

賭雨一事,現已式微,離極盛時期時日久遠,且賭法不一,林俊龍化繁為簡,以賭幾點幾分下雨,第一滴雨會落在哪一片屋瓦為對賭原則,創作出流暢引人的故事。

〈第二片屋瓦〉的敘事視角置於一個叫做老李的人,以其所見所聞帶出賭雨風俗。一群人,在茶室,無所事事,聚集望天,看雲,看屋頂,看眼前屋瓦,看背後時鐘,看雨有沒有落下來,幾點幾分落下來,落下來的第一滴雨掉在第幾片屋瓦。

而老李此人好賭,產業敗光。某日發現一堆人老愛望天發呆,好奇心起,發現賭雨可賺錢,遂一心投入。果然賭徒性格,萬事不離賭,從逢賭必輸,到掌握訣竅,賺到錢。作者把老李此人寫活了。

就以外號來看,老李,鎮上的人給他取外號「闊嘴李」,不是嘴巴大,而是鼻子小,顯得嘴巴寬濶,這是外形。後來老李和大家混熟了,常高談闊論當年事業成就,一副大老闆樣,外號就變成「闊嘴頭家」,這是內在。加上一開始就描述他愛賭,把水粉生意給做垮了,於是這個人的外貌精神都有了。

人物活,故事有趣,不只〈第二片屋瓦〉如此,其餘六篇皆然。

儘管人物寫得活,然而這本小說並非以人物為主線,每篇都有很強的故事,但人物寫活以後,人與事相得益彰,小說讀起來就有一種讀到好作品的快樂感覺,而這快樂感來自閱讀的飽足感,故事情節其實不是那麼快樂。例如第一篇〈雨樹之下〉,講述日據大馬期間,母親生下女兒,父不詳,模樣因為神似日本人而遭村民霸凌洩恨,致使母親離世,女兒失蹤。

如此悲慟的故事,卻以千棵雨樹簇擁碧湖,田園悠遠的調性出發,續之以房舍破舊、人是已非的悵惘情思,以為傷感的只是鄉愁,豈知別有所慟。

同樣主題涉及霸凌,〈在遠方〉,這篇很多人的最愛,也是悲劇,但哀而不傷。兩小無猜的甜美背後,是小女孩渾身赤紅色條紋,在身上某些部位或明或淡輪流出現(此起彼落?)的凌虐真相。小女孩以過敏、蚊蟲叮咬一語帶過,全篇也未以女童受虐為焦點,敘述語氣淡淡的,沒有激動,彷彿望向遠方,講述遙遠那邊發生的倫常悲事,保持距離,以策安心。

沙壇城》創作成績最好的大致集中在前四篇,壓軸作為書名的〈沙壇城〉與帶有風土傳奇色彩的前六篇主題不同,這篇超越地域、時間,以身後的虛構世界為主。作者1993年次,如此年輕,卻已關注於宗教議題,在作品裡探問生死,思索淨土的真義。但也或許年齡尚輕,銳氣還在,寫來少了點老練圓熟的蒼勁。

但這樣的寫作企圖是值得肯定的。沙壇城是藏傳佛教的藝術形式,西藏僧人以數以百萬的彩色沙土,砌成複雜精緻的圖案(又稱為曼陀羅),製作過程從數日到數月之久。好不容易完成,向世人展示其壯麗景象,在儀式後卻將沙土掃去,親手摧毀,藉以表達世事無常,諸法皆空的道理。

〈沙壇城〉把身後世界的敘述場景設定在酒館,亡魂在酒館吃喝閒聊,一如人間的日常運作。這些亡魂可能沒有喝下孟婆湯,前世的記憶仍記得片斷,但也只有部分的殘存記憶。他們想要知道自己生前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遭遇。塵歸塵,土歸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是肉身,不是記憶,亡魂沒有要忘記過去,似乎沒有記憶,不知生前種種,就變成無所依歸的靈魂。七篇小說,都有非常吸引人閱讀的情節設計,林俊龍是說故事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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