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測你的下一次感動：AI代理如何重構出版

文／托比．史都華；譯／蔡娪嫣

ＡＩ革命不會止步於消費性產品。我們已經看到，當人們選擇服務提供者時，像是牙醫或醫生時，極度依賴學歷背景來判斷其專業水準。這正是頂尖學府得以扼住咽喉分配機會的關鍵之一。然而，有鑑於這類學歷證書無法有效預測病患的實際滿意度，為什麼我們不把這項評估任務交給ＡＩ代理人呢？為什麼不讓ＡＩ分析你所在區域的所有醫師，評估他們的經驗、診所地點、可預約時間、病患滿意度、收費、接受的保險項目等，然後依據這些資訊幫你媒合最適合你需求的醫生？結果很可能會顯示，這些條件對治療品質的影響，遠遠大於那張哈佛醫學院畢業證書。

幾個世紀以來，社會地位始終是人類決策時最便捷的捷徑。如我們在探討馬太效應加速器時提到的，品牌標誌遠不只是幫助挑選的符號，而加冕機制本身也是判斷品質的濾鏡。我們經常下意識地對受冕者的產品與服務，給予更多寬容與信任。當人們說「這年份的羅曼尼康帝（Domaine de la Romanée-Conti）黑皮諾（Pinot Noir）絕對是人間極品」，理由不必多說，因為它就是羅曼尼康帝！下一部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電影、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的小說，或艾未未（Ai Weiwei）的雕塑也一樣道理。這正是加冕機制能夠眾口鑠金的關鍵：只要作品出自「明星創作者」之手，光是這一點就能帶來炙手可熱的市場需求。高地位讓人們自然聯想到高品質，而這份認知又反過來進一步鞏固其高地位。

ＡＩ當然不會徹底抹去學歷與出身的光環，只是很可能會削弱些許光芒。想像你走進一家書店，你面對的問題是選項太多，成千上萬本書擺在眼前，但你可能只想帶走兩三本。如果你跟我一樣，或許會被「紐約時報暢銷書」或「店員推薦」書架吸引，以便縮小選擇範圍。或者，你的視線會迅速掃過數百本書封，尋找象徵榮耀的標記：普立茲獎、愛倫坡獎（Edgar Award）、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任何一種都行。如果這本書真那麼好，一定已經有人為它加冕。還記得第三章提到 Gale 出版的《獎項、榮譽與獎勵索引大全》嗎？這個世界上，參與加冕工作的人實在太多。幾十年來，文學獎評審團與暢銷書排行榜就像是茫茫書海中的航海圖，指引讀者往哪裡看、選哪本書。

地位階層存在的其中一個功能，就是幫我們解決這類難以抉擇的問題。當你踏進書店、面對琳瑯滿目的書海之前，出版產業早已在背後運作，先替你篩選掉絕大多數選項。以出版界廣為流傳的故事，安迪．威爾（Andy Weir）《火星任務》（The Martian）為例，這本書最初在威爾個人網站上發表連載，後來自費出版，透過口耳相傳與亞馬遜平台累積人氣，才被文學經紀人相中，進而賣給主流出版社、獲改編成賣座電影13。這樣的奇蹟故事在業界耳熟能詳，但也正好凸顯它的稀有。長久以來，自費出版對作者從不是理想的選項。誠然，任何人都能把手稿上傳網路，讓文學的海洋更加浩瀚，但其中絕大多數作品連幾位讀者都觸及不到。選項實在太多了，所以出版產業的各方角色才會在幕後傾注大量心力，事先替你「策展」出值得考慮的候選清單。即便經過這麼多層層過濾，你走進書店時，仍可能覺得不知該從何下手。

但ＡＩ或許會徹底改變我們「找書」的方式。當你的每一台裝置裡都住著一個小型語言模型（迷你版 ChatGPT），全天候密切觀察你的行為、學習你的喜好時，你將擁有一位功能強大的代理人，能在浩瀚書海之中，為你撈出最貼合當下心境的那一根針。ＡＩ將閱讀過網路上的幾乎所有內容，能辨識出成千上萬本「火星任務」──那些明明可能非常合你胃口，卻因缺乏資源或曝光而被淹沒的作品。它可以被訓練成熟知你的閱讀歷史，解讀你的臉部表情，捕捉你劃線、反覆重讀的段落，進一步理解你對不同主題、寫作風格的反應。它還能追蹤你的社群帳號，知道你對哪些文章點讚，哪些倒讚。更驚人的是，它能在短短幾秒鐘內分析數百萬本書的文本，從寫作品質、情節結構、角色塑造到主題深度，逐一比對，這是任何人類評論家永遠無法企及的能力。無論作品已經正式出版、自費出版，還是尚未出版，它都能從浩瀚的文學宇宙裡，精準挑出最適合你此時此刻的那一本。

好也罷，壞也罷，加冕者在過去幾個世紀始終是評定價值的仲裁者。除了少數例外，他們決定了哪些聲音能被放大，哪些故事能打入主流市場，哪些觀點值得被背書。正因如此，他們成了塑造地位體系的關鍵推手。他們是本書前言裡那位手握生殺大權、決定是否刊登瑞利勳爵論文的期刊編輯；是授予餐廳星級的米其林指南評論家；是給葡萄酒打分數的《葡萄酒倡導家》品酒師；是文化機構裡的意見領袖；是負責挑選誰該獲獎的評審團；也是教育體系本身，把人推向成功職涯，並遞上通往菁英人脈的入場券。然而，如今歷史上第一次，一個真正的挑戰者即將現身。它要撼動的是根深蒂固、憑出身背景來篩選人才的舊習。這個挑戰者不是別人，而是一群無所不知的ＡＩ代理人。

※ 本文摘自 《天選之人》，原篇名為〈交棒時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