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柔軟之心,凝視恐怖──專訪《超能水滸:朱仝傳》沈默
文/孤拙、攝影/李霈群
繼《超能水滸》與《超能水滸:武松傳》,沈默於二〇二五年十月再推出同系列新作《超能水滸:朱仝傳》,以限定電子書版本線上出版。從一九九九年開始出版武俠作品至今,沈默雲淡風輕地說:「這些年我的閱讀習慣大改變,因為空間不足、手機隨時隨地可點開也就無須攜帶實體書等緣故,我幾乎只購買電子書,也很自然地轉念,想讓武俠出版更自在,今後這個系列可能都會以電子書形式面世。」
縫合萬物,超能圓滿
朱仝是《超能水滸》系列故事第三個選擇的主要人物,相比林冲、武松似乎較不為人所知,而選擇朱仝的理由為何?沈默指出:「朱仝的星宿是天滿星,我喜歡天滿的音韻、意象,幾乎第一時間就決定她的絕鋒是天滿針,能力是縫合世間萬物。我是為了天滿針而選擇朱仝。其次,仝是同的異體字。同,是同一者,也是同樣的心,同樣的人性。」
天滿針的能力,部分借鏡《JoJo的奇妙冒險》東方仗助的替身瘋狂鑽石,破壞與修復合一的特質,沈默回憶道:「荒木飛呂彥《JoJo的奇妙冒險》第三部啟動替身能力的想像與設定,但大體上依舊是直觀式的戰鬥方法,比如速度、力量、精密動作等,但第四部開始就有明確變化,如瘋狂鑽石就變得很離奇,當年看到他一邊把惡徒打得稀巴爛,一邊又把對方跟破碎的石頭修復成一體,無比震撼。」
《超能水滸》系列每本都以一個主要人物所屬、功能各異的同一者小隊,展開故事,第一部是林冲所在、進入超臺北收集資源的猛獵小隊,《超能水滸:武松傳》是武松執行救援任務的星火小隊,《超能水滸:朱仝傳》則是負責醫療物資的光源小隊。小說結構嚴謹狂熱如他,也喜歡在小說中安排一些秩序之外的視角:「以小隊組合,切入關於寶藏巖、超臺北,比較適合這個後末日世界故事,也是我偏愛的敘事手法。一方面可以呈現個體有限的觀點,另一方面又能演示出小群聚的生活樣貌,縫隙中別有洞天。」
朱仝的兔唇、武松的機械手臂、林冲的失語症等,也是《超能水滸》系列中的重點設計之一,反映日常中對邊緣人、傷病殘缺者的注視,沈默直言道:「社會標準總是在影響我們的認識、判斷,所謂正常與異常分野,時刻都在作用著。但人活著不可能無傷無病,尤其是現代社會充斥過多的資訊、資源,導致莫名的緊張、壓力與恐懼,平心靜氣幾乎是某種遠大至高的境界。」
以鬼屍隱喻喪失心魂的現代社會生活,恰似吾峠呼世晴漫畫《鬼滅之刃》所淒訴的人性核心:鬼從來都是無法承受自身創傷的人所變。「我寫邊緣人,主要還是放進自己的心事,投射部分內在碎片到人物身上,無論是正派反派、主角配角,每一個都攜帶我的意念。何況,當代武俠本就愈來愈邊緣,而俠之犯禁更是法治體制裡的不容之人。《超能水滸:朱仝傳》懷抱如是心情合情合理。」略一停頓,沈默輕笑補了一句:「話說回來,真的有人覺得自己完全主流,從來不邊緣?」
異常進化,大疫體驗
沈默長年以來專注於寫作,除此外也會接案工作,如編輯、訪談、評論等,太太林夢媧則一路是上班族,為固定經濟來源。沈默柔聲說明:「夢媧是家庭的支柱,我無比感激她辛勞付出,讓我可以持續創作,同時萬分憐惜她必須盡快適應緩慢屏東女孩變成超速臺北媽媽的劇變。臺北是快速競爭的煉獄型城市,她的身心狀態累積多年疲憊,已緊繃到極致,我對夢媧總有深深愧疚感。」
沈默逕自點出:「活得像行屍走肉,是當代日常的一部分,上班狀態更是明顯。我總覺得,在個體與理性被消磨的當代,人要怎麼像個人活著,極其艱難。尤其是成功與進步,持續被過度推銷與放大意義,生命感逐日消失中,難以自處。」如此說來,《超能水滸:朱仝傳》儼然社畜小說。沈默愣了一愣,搖頭失笑:「要這麼說,當然沒有不可以。」
沈默將關於資本主義、社會狀態以及男性主義的種種理解、觀察,悉數移形換影到後末日世界的超臺北,也可說是他所感知的大城職場現形記。將鬼屍題材融入,是《超能水滸:朱仝傳》的一大特點,同時也別具用心,主要是新起的廢退風潮──在《男性廢退》意圖重振男性雄風的這本書,沈默濃烈體驗到當代男性種種矛盾性與喪失(屍)感。
沈默說:「所謂廢退男性,常常自我感覺良好,以為世界應該繞著他們轉,自己的想法與作為正確無比,把無意義的陽剛錯認為英勇。但廢退不是因為女性主義或女人懂得挖掘、發揮自身的力量,而是男性停留在過去的認知系統,寸步不進寸草不生,無知於當代社會生態,忘卻學習之心,不願意更新內心的軟體,只服膺於原有的硬體設備。廢退男真正的問題在於接受男性主義的荼毒太久了,整體僵化,沒有能力變得更好。換句話說,他們正是男性主義最大受害者。」
「無能不是平庸。無能無知比較像一種病。無能是可以克服的,但前提是得要有病識感地承認自己無能,然後能夠往前一步,真正能夠學習。而無能的人想要進化的話,會造成什麼樣的災難?小說中的廉貞星魔,就是我所推想的極致人災,廢退男性的超末日版,並非妄想,而可能是實存於人世。」沈默娓娓道來。
歸根究底,進化又是什麼呢?《幽遊白書》戶愚呂弟、《鬼滅之刃》猗窩座等較為大眾所熟知的人物,已是很好的示範,進化不一定是好的,反而會帶來更大更深的悲劇。
「人對進步、進化的迷信,已經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沈默神色凝重,「現代文明的成就,使得人類醉迷於無所不能的幻覺。我們確實搞清楚很多事,解決很多問題,但同時,又有更多問題被製造,而且很難清理。愈來愈硬固的體制使人異變,鬼屍無疑是人類被社會性澈底宰制的失敗隱喻。尤其是Covid-19大疫年代的全球席捲體驗,更讓我對波赫士說快速的東西往往最危險、米蘭.昆德拉講的沉湎於速度的惡靈,深有體悟。」
以天滿針為武器的朱仝,率領光源小隊,企圖解決超臺北的恐怖疫情,找到感染源頭,設法解決擴散、終結病亂──這當然是結合了沈默活過新冠的人生經歷,也是他以小說除厄與祝福世界的個人方法論,且跟《超能水滸》系列的起點之一《JoJo的奇妙冒險》第八部《JoJolion》去除日本各式詛咒一般災劫的用意,暗暗相合。
沈默對絕鋒能力的設計,含帶隱喻,如天滿針寓意深遠,既是尖銳武器、現代醫院體系象徵,同時蘊含傷口縫合、刺穴活血等面向,虛實相融。他表明道:「相比於《超能水滸》之前兩部的猛獵、星火小隊,光源隊員絕鋒能力更帶有奇怪『異』質地,涉及人體、物件與病毒等控制,但真正的核心是轉化。我相信,將異轉為『常』,正是小說能夠進行的絕妙縫合術。異常與正常的分野,不會固著不動。而恐怖事物的後面,可能藏著人如何從黑暗走向光亮的線索。」
相對於超臺北的殘酷,寶藏巖是溫柔的具現,沈默以柔軟之心,凝視恐怖,藉由具備超能力的同一者光源小隊,試著拯救極權統治下的超臺北人民,熱烈地做著一場美麗的幻夢,即使飄渺,卻讓人念念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