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貼食」，養活上百台南打工人

文／李文雄、林邊

南台物產公司創立的一九四六年，國民政府開始進行新舊幣的轉換，將原本通用的「台灣銀行券」改換成「台幣兌換券」；一九四八年後，台灣面臨嚴重的通貨膨脹，台幣大幅貶值；隔年情況依舊嚴峻，政府為了恢復經濟秩序而著手幣制改革，其中對普通百姓影響最大的，就是在當年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五日實施舊台幣四萬元折合新台幣一元的制度。這使得台灣人民不管原本的經濟狀況如何，舊台幣一旦兌換為新台幣，價值便瞬間縮水。尤其當時手頭握有現金的，鈔票幾乎淪為廢紙，加上物價波動、一日三市，台灣的經濟也就從日本時代的繁榮急轉直下，陷到谷底。

此外當時針對市場的管理辦法還沒有銜接上，管理鬆散導致惡性競爭，使得正規的市場經營者逐漸被場外交易的攤販淘汰，南門市場也受到衝擊，生意一落千丈。由於攤商各立門戶，甚至在市場內搭建住所，久而久之南門市場就淪為有名無實的市場，我們家原本的生意也因為這番變遷，不得不劃下句點，生活可說是雪上加霜。在這段空窗期，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仍努力試圖重起爐灶，四處奔走，在柯南獻律師等人的協助下，才終於成立了南台物產公司，承接戰前台灣青果株式會社台南支店的業務。

除了擔任公司董事之外，父親後來也與友人合股成立行口，取名為「山宗合成青果行」，從事甘蔗批發，人稱「甘蔗李」或「南門李」。他長年以公司為家，在困苦的大環境中靠著微薄的薪水養活一家人。另一方面，剛好在一九四七年，二姨決定出售位在府前路愛國婦人會館旁的店面2，母親便用僅有的積蓄買下來，搭建簡單的竹仔厝做生意──這間沒有招牌的竹仔厝，正是莉莉水果店的前身。

由於父親職務上採購方便，因此仍舊從事水果零售生意，另一方面也經營起麵攤，一側賣水果，一側賣擔仔麵、米粉湯、魚丸湯及扁食湯等熱食。由於母親待人溫和、親切有禮，臉上總是帶著溫暖的笑容，讓客人留下很好的印象，加上身懷一副煮食（烹飪）的好手藝，於是受到越來越多顧客歡迎，成功大學和台南一中的住宿生都是我們的客人，又因為靠近台南市政府（現在的建興國中），吸引了許多市府員工前來用餐。

大約在一九四九年，有位來自新營、在市政府上班的麵攤常客，拜託母親午餐時多煮一碗飯給他，免得他天天吃麵吃到反胃。母親一開始並沒有答應，但對方屢次請求，她想著如果能讓這些在外打拚的人好好吃一頓也是一件好事，一時心軟便答應了──沒想到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年，就有上百人來要求「貼食」。

「貼食」指的是月結包飯，也就是提供客人每天的便當，並統一在月底結帳。當時的收費標準是每個月三百元，一天提供早午晚三餐，再依照實際供餐的天數和餐數調整金額，如果只包午晚兩餐，一個月就是兩百四十塊。四哥光昭記得母親說過這些都是辛苦的出外人，又沒有家室，如果可以服事他們，又能養活我們這群孩子，豈不是一舉兩得。那時在府城還沒有店家提供這樣創新的服務，我母親的小麵攤是頭一家，她的這份善心，意外開啟了府城貼食的先例。

當時的早餐會提供稀飯配豆腐和醬菜；午餐和晚餐供應白飯，並淋上香噴噴的肉燥和肉汁，有魚有菜，店裡更會提供免費的熱湯。為了滿足大批客人，母親每天清晨四點就要起床準備一整天的食材，便當裡必備的半顆鹹鴨蛋，還是向吳園的後代吳源慶家購買的。

在貼食生意最興盛的時候，母親每個月都必須負責一百多人的包飯，對象包括鄰近的市政府、電信局、稅捐處、郵政局、電力公司、警察局與銀行的員工，以及外地來的單身漢和學生等。此外韓戰與越戰接連爆發，台灣成為重要的航空基地，飛往越南的美軍飛機大多會在台南維修，加上不少本省和外省精英受雇於亞洲航空，所以每天差不多都還會有二、三十個台南機場的亞航工程師來貼食。

這些人中午帶著便當去公司炊熱，晚上來吃晚餐時，就順便把空的便當盒拿過來洗，隔天早上母親再裝飯讓他們帶去中午吃。印象中，亞航的員工有的穿白衣，有的穿帶點土灰色的衣服，背後都會有亞航的英文縮寫「CAT」。

這段時期母親堅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營業，逢年過節也不曾休息，除了睡覺時間以外，眼睛睜開就是工作。這份貼食生意一做就是十三年，如今回想起來，那份堅忍的毅力與奉獻的精神，真是超乎想像。

※ 本文摘自 《莉莉水果店》，原篇名為〈7 沒有招牌的竹仔厝開啟府城貼食先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