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經的音樂班學姐,如今的溫暖法律人
文/夏夏
在我粗淺的認知中,對於法律的既定印象是由一堆死板板的法條所組成的,不近人情。但是洪所研究的範疇卻是極其貼近人的情感,這在她所參與及關懷的領域中都能觀察到。
事實上,我印象中的她一直是如此,亮麗、親切且受歡迎。
國小和高中時,她都是大我一屆的音樂班學姐。洪在我記憶中,永遠是笑容滿面的模樣,加上一頭烏黑長髮。不過事實上在校時,我不記得和她交談過。由於她亮眼的成績與各方面傑出的表現,總讓我覺得與她之間是沒有交集的兩方。當然,這些都是我過去自己的設限所想像出來的。多年後,無論在心理上或是現實中,那些自我設下的隔閡早已消除。
然而我還是好奇,在求學路上似乎什麼都難不倒洪,特別是在鋼琴中耕耘多年的努力持續得到的肯定,到底是什麼契機讓她轉而成為法律人?
當然,凡事都要從頭說起。
「五歲時到音樂教室上課,大概半年後就開始上鋼琴個別課。那時候我覺得彈鋼琴滿無聊的,但因為我很乖,媽媽叫我學,我就繼續練下去。」洪的媽媽在啟智學校擔任教師,為此,原本已有國小教師資格,還特地考取特教資格。爸爸則長年經商,從事進出口貿易。「學了一陣子,我家就買了鋼琴擺在客廳。」直立,河合,黑色。「持續練一段時間後,可能聲音變化變得比較多,我才開始慢慢練出興趣。」彼時,音樂班正興起。
「那時候我媽聽說有音樂班,問我要不要去考。我一時誤以為她問的是要不要去報名參加合唱團,隨口就答應,那時是考前一個月。因為時間很趕,鋼琴老師趕快幫我挑了曲子練,同時針對報考項目去上其他的課。三年級時開始念高雄市信義國小音樂班。」
她是我們那所學校第一屆音樂班學生,一切才剛起步,我們甚至連專屬的教室都還沒有。我就讀時是第二屆,暫時借用學校視聽教室上課,約半個學期後教室蓋好才搬過去。
國小音樂班從三年級開始招收,每位學生除了鋼琴外,需要再選一項樂器學習,以便組成校內的管弦樂團。
「開學時選樂器,老師看我的嘴型,說我適合學豎笛。我媽向鋼琴老師打聽了一下好像沒什麼不妥,就開始練豎笛了。」洪後來以鋼琴作為主修,豎笛為副修。
國小畢業後,洪考上高雄市新興國中音樂班,家裡原本的鋼琴送給舅舅家,換了新鋼琴。平臺,河合,黑色。依舊是放在客廳。
國中畢業前,洪已保送甄試上高雄中學音樂班。「我以前真的很乖,沒有特別去想要不要繼續學音樂,每個學期都有術科考試,一個階段結束有升學考試,我就照著考試的節奏練琴和升學。」
在這所學風自由的校園裡,洪的想法開始有一些轉變,「高一升高二那年暑假和同學去英國遊學,便期待以後能出國念書。在學校考試時,發現自己的學科成績不錯,開始覺得自己說不定還有其他專長。」向爸媽提出這些想法後,洪也和當時教導她鋼琴的許秋苳老師討論。由於洪的術科表現向來不差,繼續往音樂方面發展,大學考試的結果肯定十拿九穩,因此爸媽和老師最後建議她不要放棄術科,同時報考。
「我還是有考術科,但是學科分數出來後就知道可以上臺大法律系,所以我前面三個志願填臺大法律系的三個組別,第四志願是臺大外文系,第五志願填師大音樂系,後面就沒有填。」
至於為什麼選擇法律?以洪優異的成績,要選什麼科系都不是問題,只有要不要的問題。
「那時候我滿喜歡文學,曾經想過讀外文系,可是因為要放棄學這麼久的音樂,覺得應該要拿出更有說服力的結果才行,加上不討厭法律。」
學法律應該很辛苦吧。不過在談話中,洪沒有提過辛苦這兩個字,或者稍微相關的字眼都未曾說起。於她,只是按部就班做完該做的事。「上大學後,因為住在北部親戚家裡,剛好那裡有鋼琴,可以繼續練琴。大一的時候,我覺得之後能練琴的時間不多了,要把握機會開一場音樂會,將音樂生涯集大成。」當其他大一新鮮人還在探索剛接觸到的新環境時,洪選擇替自己過去十三年的音樂歷程作一次美好的總結,在高雄歷史博物館舉辦生平唯一一場獨奏會。
「大三之後搬到學校宿舍住,更沒辦法練琴,只有回高雄的時候,家裡那臺鋼琴還在。」大學畢業後,洪在臺大完成碩士學位後才出國前往哈佛大學。
「在美國的時候天氣非常冷,下雪時常常不能出門,加上那一年爸爸心肌梗塞突然過世,導致心情不太好。不過宿舍的交誼廳有一臺直立鋼琴,我有時會去彈一下。記得彈的是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和臺灣流行歌,有幾次不認識的同學聽到,還特地來詢問是什麼曲子。另外偶爾去朋友家玩,那裡也有電鋼琴可以彈。總之,每次彈到鋼琴的時候都會滿開心。」這是洪少數比較低潮的時刻,不過終究還是克服。或許是因為更多時候她總是把能量釋放到需要的地方,甚至透過她的專業能力擴散到別處,而達成正面的循環。例如在高雄美術館的邀請下,洪以文化藝術法規為題進行演講,因而認識臺灣代表性畫家陳澄波的後人,受邀擔任陳澄波基金會的法律顧問,「像是捐贈畫作時可能會遇到法律問題,就由我提供諮詢。不過現在要教書比較忙,轉為擔任基金會董事。」在她的回顧中,每個階段總是說得很淡,淡得好像一不留神就會錯過。
可是終究會留下痕跡的,包括鋼琴也是。
「家裡後來搬到大樓,鋼琴也是,一樣放在客廳。以前買的譜很多,但不是每一首都彈過,想彈的時候就隨便挑著彈。不過我發現現在年紀大一點,比較喜歡彈巴哈和貝多芬。」忙碌於教學工作,洪回去待在家裡的時間不長,那臺三十多年的老琴只剩下妹妹帶著女兒回去時,小小的孩子會坐上去敲敲打打一番。
「有時候我媽會藉口說是孫女想聽,叫我彈琴。我會挑選蕭邦的《夜曲》,覺得旋律比較好聽。不過小孩都是聽一下就跑開,我猜其實是我媽想聽。」
「好像可以想像。好不容易回家來的女兒又重新坐在鋼琴前面彈琴,會讓媽媽覺得安慰。」我試著以母親的角度猜想。
「是呀,有種回到舊日時光的感覺,而且那時候我比較乖。」
「那幸好後來妳變得不乖了。」我開玩笑說。
乖與不乖都只是簡單的說法,其中涵蓋的情感與意義是難以細數的。但我還是想試著描繪,停下彈琴的雙手後,法律於洪像一對強壯的羽翼,帶她飛得越來越高。可是讓她始終記得要低下頭來關懷腳下的土地,聆聽在那之中所發出的需要,會不會是因為早早在她心中,藉由鋼琴所埋下的那份柔軟呢?
※ 本文摘自 《再見鋼琴》,原篇名為〈13 比較乖的時候──訪洪淳琦律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