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幾歲都焦慮？啟動「生涯設計3.0」！

文／魏惠娟、林宜萱

卡住的人生

18歲的丁丁剛考上大學，他沒有成為新鮮人的興奮，只有滿出來的課表和匆忙的趕場行程。他修習一大堆學分、甚至跨科系去修自己沒有考上的科系課程，雖然也不知道那與自己無緣的科系是不是「真愛」或對未來有什麼幫助。他周遭的同學不是雙主修、輔系地狂修課，就是心不在焉地上課，偶爾魂遊天外、喃喃自語抱怨現狀卻又無力翻轉。「焦慮」和「無力」的交錯出現，就是丁丁大學生活的寫照。

38歲的大明是典型的「三明治」族群，上有老下有小，有車又有房，一家幸福和樂的背後是一張又一張的待繳帳單。他的工作超時且壓力大，每天都戰戰兢兢，深怕被年輕人或科技給取代或淘汰。大明每天眼睛一睜開就是被錢追著跑，房貸、車貸以及孩子的學費都是必須要面對的壓力，至於自己的人生嘛，實在不敢多想，只能靠週末吃美食、假日逛景點打卡的小確幸，安慰自己空虛疲憊的身心。

58歲的珍珍在職場打滾三十多年，歷經過許多工作與職涯變遷，進入五十歲之後漸漸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無法像以前一樣靠意志力撐過職場各種挑戰。年輕同事的做事步調她跟不上，學習科技的速度也總是慢人一拍。她很想瀟灑丟出辭呈，但看到許多關於高齡社會、下流老人的報導後又非常擔心錢不夠用。另一方面，也不知道退休後可以幹嘛，所以只好繼續現在的生活模式，過一天算一天：下班後追劇、購物麻痺自己，接著再展開第二天，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待退休或者被退休。

丁丁、大明、珍珍都是你我周遭常見的人物故事，不管是什麼年齡、哪一種人生階段，似乎有越來越多這種類似「卡住」的狀況。我在大學教書近30年，接觸到形形色色的學生，有年輕人也有社會人士；近幾年頻繁感受到大家的焦慮，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知道未來要幹嘛，卡住！有些人甚至乾脆直接立志成為躺平族。對青壯年、中年族群來說，科技的飛快進步，帶來的不是新鮮與興奮的情緒，而是害怕被取代、被淘汰、衝擊職涯的危機與焦慮感，卻又不知該如何改變，進退兩難，卡住！再看看樂齡族，許多樂齡（55歲後的人）或高齡者，除了旅遊、帶孫子之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加上社會大眾對「老」仍多半抱持著負面觀感，更是讓他們感覺不自在，生活無聊、生命無意義，也是卡住！

未來難預測，腦袋要升級

這些橫跨不同世代的「不知道要做什麼」、「沒有夢想」的茫然與焦慮，可以從外在環境與內在思維兩方面來探討。

從外在環境來說，我們面臨的未來是一個VUCA時代，意指未來的多變（Volatility）、不確定（Uncertainty）、複雜（Complexity）與混沌不明（Ambiguity）。例如：近來AI的神速進展，對多數人的生活帶來很大的影響，一方面增加許多便利，另一方面也帶來危機，例如：工作可能被取代、學不會新科技、跟不上科技發展……平添焦慮與茫然。然而，即使是「確定」的未來，也不免帶給人們新的擔憂：人類確定越來越長壽了，在號稱人生100的時代（即人類壽命達百歲的機會越來越高），多了壽命也多了煩惱，例如長壽風險（人還活著但錢已花完）、更多跟年紀有關的疾病不斷出現……都對不同世代帶來新的風險、造成新的威脅。面對外在環境快速變化且難以預測，我們的思考方式與行動抉擇勢必也必須跟著調整。

日本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基於目前及未來所面對的社會趨勢提出「生涯設計3.0」概念¹。生涯1.0為日本昭和時代（1926/12/25～1989/01/07），這是一個同質性很高的社會，例如：年輕人到了適婚年齡（30歲以前）就要結婚，並且最好生兩個孩子，這是人生範本。在生涯1.0時代，最好跟周圍的人走一樣的路感覺比較安心。由於臺灣的歷史脈絡跟日本不同，我覺得從1949年國民政府從大陸撤退到臺灣開始，到電腦科技變化最大的1989年這一段時期，可以稱為臺灣的生涯1.0時代。

日本的生涯2.0大約從進入平成時代（1989/01/08～2019/04/30）開始，此時由於電腦科技、FB等社群媒體的出現，人類進入一個多樣化的時代；臺灣也在此時期經歷了「解嚴」以及第一次政權轉移。在2.0時代，我們可以選擇結婚生子、結婚不生或不婚不生；我們可以決定要受雇或是自主創業；女性參與學習以及投入職場比例持續上升。在生涯2.0時代，人們發現自己可以跟周圍的人走不一樣的路，可以勇敢做自己。雖然觀念已經大為解放，但是多數人仍然被「如果……不知道會怎樣」的想法所困擾，因此雖然擁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但是沒有人教我們如何成為自由之人，內心還是感覺惶惶不安。在實體看來，外在環境雖然已經進入新時代，個人心靈卻好像停留在舊世紀，仍然有著不知向左或向右的莫名不安。

生涯3.0是指日本的令和時代（2019/05/01～迄今）。在臺灣，大致也是在這個時候進入3.0時代，社會更為多樣與彈性，3.0時代下的人們不再一直思考「將來會怎樣」，而是認真「活在當下」、積極「描繪未來」，只有自己主動思考未來、設定目標，才可能創造與實踐想要的人生樣貌。生涯3.0，也就是現在，因應變動社會的祕訣就是要主動設計。

就外在環境來看，我們確實已經活在生涯3.0時代，然而多數人的腦袋卻還是停留在1.0的思維，內在（腦袋）思維跟不上外在（情境）變化，內外失調當然也就水土不服。對年輕人來說，沒有前進的動力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興趣與夢想，能夠設定眼前的目標就不錯了，沒有想過（也不敢想像）人生大夢；對於成年人、甚至已經邁入人生下半場的中高齡族群來說，有些人可能一離開學校就脫離學習，一路都沿用生涯1.0時代的「求學－就業－退休」三段式生活，遵循線性的人生發展模式，也就繼續順理成章地採用這種思考方式來過自己的生活、甚至指導自己的下一代也如此規劃與選擇。

根據預估，有一半的工作到了2030年後會陸續消失，當然，新的工作也會逐漸出現。面對劇變的社會、難以預測的未來，我們必須更新腦袋的內裝，進行更替以及升級，方能從容因應世界的改變。因此，不論你是18歲還是80歲，都需要更新對生涯發展的觀念，開始學習設計人生。

職涯發展與人生設計不一樣

想要更新生涯發展的觀念，有什麼新的架構或角度可以參考呢？建議大家回顧生涯發展理論，融合當代的設計架構，就可以找到面對未來的解方。

傳統對於生涯規劃的討論，比較著重在「職業」的發展，今日大學都設有職涯發展中心，都是以強化就業力為主。學校課程與人才培育重點，也是以關注學生的「就業」表現勝過人生的其他層面。1950年代以前，「生涯發展」與「職業發展」幾乎被視為是相同的概念，直到最具代表性的美國職業管理專家舒伯（Donald E. Super）提出「生涯發展理論」（life-career development theory），並且把「自我發展」的概念納入生涯規劃中，才讓生涯發展的概念從「就業」擴展到了「人生」。舒伯的生涯模型研究是基於以下的信念：人的自我概念隨著時間推移而改變，自我概念是基於經驗發展的結果，也是一個終身持續發展的過程，個人不同的能力和興趣，是決定職業選擇的關鍵²。

舒伯從三個視角來補充傳統理論，首先是「發展觀點」，發展觀點強調職業發展的連續性，就是從生命全程的觀點來關注職業行為。他把職業生涯定義為一生中所從事的一系列職業、工作和職位的活動。一個人的職業生涯，可以劃分為五個階段，分別為成長階段、探索階段、建立階段、維持階段和衰退階段，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發展任務（如下表）。其次是「現象學觀點」，強調自我概念在個人職業發展中的形成。最後則是「背景視角」，指個人具有多元的社會角色，這些角色在個人生命發展中彼此互動。舒伯後來的著作更進一步從生命全程（life-span）、生活空間（life space）的觀點來論述職業發展理論，並且提出《生涯彩虹圖》（Life-Career Rainbow）的圖像化模型。

對舒伯生涯發展理論的反思

舒伯最重要的職業生涯觀點，是將職業選擇視為一個展開的過程，選擇職業不是一次性的決定，是一系列決定中累積的結果。他把「自我發展」納入職業規劃中，說明一個人的自我概念與職業生涯有密切關係，找到合適的職業，對於一個人的自我認同與自我概念有極大的影響，這是舒伯生涯發展理論研究中重要的突破與貢獻。

舒伯理論對於職業發展研究和諮詢工作產生重大的影響，並且持續影響中。然而他的理論仍然關注「職業生活」的選擇與適應發展，他的研究對象是西方人、而且是白人為主。事實上，一個人的生涯發展與教育設計、家庭背景都密切相關，如果把舒伯的研究結果直接套用在臺灣的教養文化脈絡中，無法完全切合，就像他所提出五個階段中的生涯任務，在臺灣的情境中，可能都要往後延十年。以臺灣的教育而言，從出生至14歲的孩子，大概還無法建立起舒伯所說的自我概念與職業能力的培養。

我回顧自己的成長歷程，14年的學校生活中，幾乎完全被「學校課業」所充滿，沒有自我概念這個「概念」。在以往的教育文化中，個人的自我也沒有機會展現出來，求學期間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與興趣，不敢想像也沒有被鼓勵要向未來伸展，更不曾超前想像未來工作或生涯。那時候我們的夢想等於國家領導人的夢想，例如：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等。我再把時間快轉到我那兩個出生於千禧世代的孩子，他們在成長階段的這14年人生中，也沒有更好，一樣活在學業至上的文化中。我的老大是臺灣教育改革第一代的白老鼠，學校派給他們的課業與活動其實沒有因為教改而減少，雖然教育改革移除了集體的國家大夢，孩子們被鼓勵要有「目標」，但目標還是「追求好成績、考上好學校」，這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揮之不去的集體意識，也是教育最顯著的目標，學校教育並沒有放手讓孩子勇敢去築夢。反觀西方的教育文化，14歲左右的孩子被鼓勵探索職業生涯似乎早已是一種學習日常。

舒伯的生涯探索期是介於18～22歲，對於接受臺灣教育的孩子來說，由於大學畢業後有半數學生都會繼續考研究所，因此學生時期也被延長了。學生們在高等教育求學時期，仍然處於探索興趣與發展自我概念的階段，多數人還是不清楚自己的職業選擇，不知道未來可以做什麼，對自己沒有把握，對前途感覺茫然，這已經成為大學生的共同焦慮。我們的學校文化與家庭教養方式，推遲了孩子們的生涯發展任務。

舒伯把25～44歲的階段界定為生涯建立期，每個人進入的時間點都不同，有些人可能在25～44歲時進入了建立期，有些人在25歲後、44歲以前，仍然在探索，還有些人也許還在「成長」階段，個人生涯建立的時間深受教養文化的影響。

舒伯以45～64歲為維持期，他認為這個時期的個人沒有什麼可能再突破創新，然而，在人生百歲高齡化稀鬆平常的時代，舒伯的觀點顯然需要修正。他應該沒有預料到，由於科技進步，低薪加上後疫情環境改變了人們的職業選擇，社會整體也被「斜槓生涯」、「零工經濟」文化所影響，生涯3.0使一個人有更多元的職業選擇與思考，可以大膽設計更彈性的生涯。介於45歲～64歲的人，如果能夠及早意識到高齡社會的趨勢，更新腦袋成為3.0模式，就能進入另一個生涯創新的階段。舒伯所謂的維持期，在今天看來非常需要修正，45歲～64歲不是維持期，而是無限可能的創意發展期，這是一個神祕的階段，一個人能不能學習與轉化，正是決定未來人生「活得好」還是「活不好」的關鍵。

舒伯所謂的「衰退期」也一樣有很大的討論空間。對於某些人而言，進入64歲之後，可能就感覺「衰退」了（包括心靈與身體的衰退）；但是，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64歲後卻可能是「生涯突破」（或再創造）的機會。一個人會朝向創造、維持或衰退的方向發展，與他們在前一個時期（也就是中年時期）能不能開始生涯3.0的設計思維大有關係。一個人進入傳統生涯的最後一個階段──準備退休，對於生活意義、生命價值會有更深的體會與更高的渴望，能不能找到真心想要投入的場域，擁有美好的人際關係，認真生活與貢獻，這就是生涯突破或停滯的分界線了。

總而言之，生涯發展主要是針對一個人的「生涯」或是「職業」做規劃，舒伯的研究很特別地加入了自我概念的要素，自我概念的形成是一個逐漸展開的過程，也是一個人在多重角色交互影響下所形成的；人生需要關注的層面不只是「職業」，身體、健康、心靈、學習、交友、休閒等，都會影響一個人的職業成功與自我發展。所以，進行人生設計之前，首先釐清「生涯」不等於「工作」，人生設計要從系統性的觀點出發，需要考慮內外在環境，也需要紮根於個人使命、天賦並聆聽內在的聲音，平衡全人各層面的需要。生涯發展需要採用系統全景的方式來設計，這一點留待下一章再做進一步討論。

NOTE

1. 參考郭子菱（譯）（2020）。《設計你的幸福人生》（原作者：宮木由貴子、的場康子、稻垣圓），編者：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股份有限公司，臺北市：日月文化。
2. Super, D.E.（1986）. Life career roles: Self-realization in work and leisure. In D. Hall and Associates (Eds.), Career development in organizations (pp. 95-119). San Francisco: Jossey Bass.

※ 本文摘自 《心動人生設計術：想像未來，自我導向學習之旅》，原篇名為〈第１章　從18歲到80歲都要選修的人生設計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