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子最長的一天，許下最放肆的願望　

文／金信志；譯／張召儀

距離新年還有十天左右，此時，我們迎來了一年之中夜晚最漫長的一日——冬至。當太陽抵達冬至線（南迴歸線），陽光斜斜灑落，影子也被拉長到了極致。雖然日曆上僅以小小的字眼標註「冬至」，似乎不是什麼重要的節日，不過，只要想起冬至這天蘊含的意義，日子便會染上不同的色彩。

正午時分，我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慢慢地走著，一邊望向冬樹，一邊低頭觀察自己的影子：「啊，今天是影子最長的一天！」接著，等到太陽緩緩沉落，夜色一點一滴地鋪展開來，又會突然想起：「今年最長的夜晚，已經悄悄展開了呢！」

古人如何看待夜晚最長的冬至？無論東方或西方，都將這一天視為太陽的生日，確切地說，是太陽重生的日子。漫漫長夜，太陽雖然看似失去生機，但清晨終究會到來，而且以冬至為起點，原本縮短的白晝，又開始慢慢地變長。因此，人們相信冬至是太陽死而復生的起點，高麗時代甚至將這一天定為「萬物復甦之日」，禁止捕魚和打獵。

冬至被視為一年收束與轉折的節點，亦是二十四節氣中重要的節令之一。在以太陽運行來判斷季節的古人眼裡，真正的新年，始於太陽死而復生的冬至。據《東國歲時記》記載，民間稱冬至為「小年」，太陽復活的日子，重要性自然僅次於春節。人們常言道：「過了冬至才算又長一歲」、「只有吃了冬至紅豆粥，才算真正添歲」，這些說法，全都源自古人對冬至的重視。為了清理舊事、迎向新生，古人也會選在冬至這天清償債務，化解彼此間的恩怨和糾葛。

朝鮮時代，宮中主管天文地理的機構「觀象監」，會在新年之始的冬至，編製新的年曆呈獻給君王。以書冊的形式製成的年曆，被稱為「冬至冊曆」，由君王蓋上「同文之寶」的印璽後分發給官員，官員們再轉贈給親友。

這本曆書不僅記載未來一整年的日期，還詳列了二十四節氣、主要節慶、氣候與物候變化，以及各時節宜行與忌行的日常事項。正如我們今日會參考行事曆或手帳，古人以這本「冬至冊曆」作為指南，一步步規畫來年的生活。既實用又能拿來送禮，冬至冊曆倍受重視，據說朝鮮初期印製約一萬冊，到了後期，竟增加到三十萬冊以上。

冬至紅豆粥，亦是祈求新年平安的習俗。冬至夜晚最長、陰氣最盛，人們相信此時鬼怪活動頻繁，若煮一鍋紅色的紅豆粥，就能獲得明亮溫暖的陽氣，驅散屋內的邪魅。煮好的紅豆粥，首先會端去祭祀祖先，接著再置於房間角落、醬缸等屋內各處，等紅豆粥冷卻後，全家人便圍坐在一起分食。對人們來說，冬至是個充滿希望的節氣，期盼能趕走阻礙生活的鬼怪和厄運，以潔淨澄明的心，迎接嶄新的一年。

小時候，我們住在有枳樹籬笆圍繞的鄉間小屋，每逢冬至，大夥就會在奶奶的指揮下煮紅豆粥。在我的記憶裡，當時還很年輕的奶奶，會先把反覆搓揉的糯米糰分好，而哥哥和我便用小小的手，在鋁製托盤上不停地揉捏，把糯米糰做成圓滾滾的湯圓。煮好的紅豆粥上，浮著圓潤雪白的小糰子，看起來就像雪球一般，彷彿隨時會融化消失。直到長大後我才知道，深紅的紅豆粥其實是黑夜的象徵，潔白的湯圓則代表太陽，是意味著太陽從黑夜中復甦的節氣料理。

我還記得，放入紅豆粥裡的湯圓個數，照理說要以歲數來計，但最後大家都只是隨意分配（想想也是，我吃七個不算什麼，但大人們怎麼可能一口氣吃掉五十個）。常言道，吃了紅豆粥才算長一歲，當時渴望長大的我，有時還會貪心地多吃幾個。不知是否因為已成往事，還是因為見證了賦予紅豆粥意義的最後年代，我對那搓製湯圓、圍坐在一起共度的溫暖冬至，充滿了無盡的眷戀。

我喜歡二十四節氣，因為每個節氣的名字裡，都藏著一幅風景，是日曆上那些冰冷數字所沒有的。光是聽見節氣的名字，彷彿就能看見春日裡煎著杜鵑花餅的情景，也能想像春雨灑落田野的畫面，以及家人們一起熬煮紅豆粥時，不斷攪動大鍋的模樣。東方角鴞鳴叫的夏夜，楓樹上結霜的清晨，冷風蕭瑟的初冬……即使牆上沒有日曆，古人也早已在心中描繪出「二十四節氣」的圖譜。

如今，冬至的各種習俗雖已逐漸淡去，但我們仍會在這個時節交換現代的「冬至冊曆」，為新的一年選購手帳、年曆或日誌。走進書店，總能看見人們在書架前來回翻閱，思索該為來年的時光套上哪一種設計。有人仔細翻看掛曆，彷彿要在桌前為自己開一扇窗，也有人一再地拿起又放下，遲遲無法決定該選哪一本，才能承載那些即將展開的新章。每年歲末的這段時光，我們都會默默描繪新年的模樣，為自己加油打氣，整裝迎接下一趟旅程。

如果一個人提不起勁，也可以邀約三五好友相聚。離新年還有十多天的此刻，是非常重要的時間點，茫然地認為「明年會更好」的限時希望正逐漸消散，而我們需要做的，其實只有兩件事：祝賀今年，期待來年。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習慣在冬至舉辦祝賀與希望的聚會，並經常在送舊迎新的場合如此提議：

「讓我們各自說說今年發生過的好事吧！」

這就是年末的意義。看著熟悉的面孔，回憶今年的美好物事，然後為新的一年加油。而聽眾的角色，就是不管對方的故事多麼瑣碎，都要無條件給予祝賀。或許剛開始大家有些尷尬，但只要有一、二個人開始談起自己的故事，大家就會慢慢地回想起這一年的經歷。我做過什麼事覺得很開心？完成了哪些挑戰？

「我現在可以用自由式一次游完二十五公尺，金水獺的時代開始啦！」

「那我也有得說，上週做瑜伽時，我成功用肩膀倒立了！」

「我去了一趟巴黎，多虧有那段回憶，才能順利撐過下半年。」

總覺得一整年都忙於工作，似乎沒發生什麼值得慶祝的事，但聊著聊著就會發現，有不少美好的時刻早已悄悄地埋在回憶裡。人生在世，有時悲傷會無預警地降臨，但只要耐心等候，一定能再度找回笑顏。後來，值得慶祝的事愈來愈廣，連「我家的貓咪終於會跳上門把，自己打開臥室門了」、「我終於學會完美地把煎餅翻面」，甚至是「今天出門的路上，剛好每段車程都順利銜接」等瑣事，也渴望大聲地分享出來，一起慶賀。

在笑聲中回顧完舊歲，接下來，就該展望即將到來的新年。這個環節，被我們稱為「辛奇湯時間」，源自於某年年末，大家一邊拿辛奇湯當下酒菜，一邊聊著那些光想就讓人心情愉快的願望——也就是自己對未來的期待和想像。當然，俗語裡的「辛奇湯」，原本指的是清爽的水蘿蔔辛奇，但這時誰還在意那麼多！就像性急的祖先們，只要聽到鄰居在蒸糕，便預期自己也能收到一份，樂呵呵地準備辛奇湯一樣，我們也可以表現得理直氣壯，為尚未發生的好事舉杯慶祝。唯一的重點在於，分享時必須像水蘿蔔辛奇般爽快，千萬不能過於謙虛或謹慎。不妨假設夢想已經成真，加點害羞和興奮的語氣，把氣氛炒得更熱。

三年前，我曾在辛奇湯時間這樣說：

「哎呀，這次的書……一不小心就成為暢銷書了呢！」

朋友也立刻接力補上：

「我的電子報居然被○○看到，還主動聯絡我耶！」

而另一位朋友，則接著大聲宣布：

「成功跳槽！年薪加碼，終於被金錢治癒了！只是通勤太遠，有點煩惱啦！」

那副真心感到苦惱的模樣，讓我們三人同時笑成一團。

年末之所以迷人，就在於哪怕只是被氣氛感染，也能暫時地對未來抱有期望。和喜歡的人們聚在一起，開心地聊著過去的回憶與未來的憧憬；當喉嚨逐漸沙啞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活得還不錯，更找到了重新振作的力量。

帶著沙啞的聲音回家，姜總會笑著問我：「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於是，我又把細節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喉嚨也啞到幾乎發不出聲音。所謂的冬至，或許就是一場無法獨享，必須在彼此的陪伴中成就的慶典。

一年當中只有這個時候，能夠毫無顧忌地說出各自的期盼，輪流談論心中的想望。那些埋在內心深處的願望、彷彿遙不可及在實踐前就放棄的目標、或害怕失敗而只敢獨自懷揣的夢想，都在冬至這天拋出來吧！無論目標是大是小，都能讓我們的心有所寄託。冬至，是一個可以放肆期待的日子。

一年之中最長的夜晚來臨，無論對方的故事有多長，我們都有餘裕從容地傾聽。任由內心的願望清單不斷延伸也無妨，因為明日的我們，將迎來全新的早晨，如同太陽在冬至重生。　

※ 本文摘自 《時令幸福：獻給你的四季慢活指南，在24個節氣裡點亮日常的心動瞬間》，原篇名為〈［冬至］漫漫長夜，回顧過去的許多美好瞬間：促膝長談的最佳時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