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學習會扼殺孩子的個性

文／森博嗣；譯／詹欣茹

學校是個不自由的場所

「學習是有趣的」這句話幾乎是謊言。學習並不有趣，玩耍快樂得多。不過也有不少孩子會說自己喜歡上學，多半是因為學校裡有朋友，可以一起玩耍（雖然時間不多），或者社團活動讓他們覺得開心。現在的孩子也很懂事，甚至會揣摩大人的臉色，對父母說：「學校很有趣呢！」只為讓大人安心。

如果學校真的那麼有趣，怎麼還會對暑假感到興奮呢？又怎麼可能在週末結束時感到沮喪呢？

在學校裡，孩子必須端正地坐在教室的座位上，上課時不能東張西望，要安靜、要聽老師的話。老實說，這實在非常不自由。這種不自由，就會讓人覺得「辛苦」。學校的時光，正是如此。

然而，對孩子而言，並沒有「不上學」這個選項。早晨明明還想繼續睡，肚子餓了也想早點吃午餐，為什麼非得遵守固定的時間？為什麼大家一定要做一樣的事情？肚子餓的人就先吃飯，這不才是孩子的幸福嗎？喜歡體育的孩子，當然想在操場上盡情運動；討厭體育的孩子，則對體育課覺得厭煩。為什麼不能讓每個孩子各自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呢？

近來的乖孩子……

然而，近年來所謂的「乖孩子」愈來愈多。孩子的數量急劇減少，相對地，因為大家的壽命更長了，能照顧孩子的大人也就大幅增加。

學校裡一個班級的學生人數也比過去少，跟我小時候相比，差不多減半。於是，大人的目光更容易落到每個孩子身上。在這種情況下，孩子只要裝作「乖孩子」，就能避免和大人起衝突，還能得到稱讚，對自己也有利。

例如，孩子被大人帶去賞櫻，或者為了配合家人的興趣，跟著去兜風旅行、參加父母的嗜好活動。此時，如果被問到「覺得怎麼樣？」，孩子總是回答「很開心」（幾乎沒有例外）。這就是現在的孩子。這種最保險的回答，在幼稚園甚至是更小的孩子身上更明顯。

媒體有時候會拿麥克風去採訪小孩子，幾乎所有人都會天真可愛地回答：「好開心呀～」如果孩子沉默不語，大人就會追問：「開心嗎？」這其實就是誘導式詢問，而孩子也正在接受這樣的教育。

例如，在與動物互動的活動中，孩子會被帶去接觸羊或牛。問卷調查上的答案就會像網路上的「按讚」一樣，幾乎都是「很開心」。其實，如果是率直的孩子，應該會脫口而出「好臭啊！」，這才是更貼近孩子的感受。然而，能認同的大人卻不多。

我曾看過一篇文章，說有孩子在鄉下抬頭看星空時說「好像蕁麻疹一樣」，而作者則滿懷感概地說：「近來的孩子真是……」但在我看來，這種說法才是了不起的靈感，令人欽佩，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有趣的學習會扼殺孩子的個性

能看穿大人所期待的價值觀，並乖乖回答「很開心」的孩子，或許在社會眼中是「乖孩子」。但這樣下去，他們的自我與個性，是否會因此停滯不前？這一點讓人憂心。連年幼的孩子都被要求展現這樣的「社會性」，這樣的世道不令人悲嘆嗎？

教育界的人士絞盡腦汁、想盡辦法打造所謂「有趣的學習」，這樣的努力確實很令人感動，但卻只滿足於孩子那句制式化的「好好玩呀～」。多數人掛在嘴邊的理由是「我只是想看到孩子的笑容」，而這只是把既定的價值觀「這時候應該笑才是乖孩子」，強行套在孩子身上，反而扼殺了他們的天分。

我希望所有參與兒童教育的相關人士，都不要忘記這個事實──學習本來就不有趣。或許是因為大家想要忘掉這個絕對的兩難，所以才拚命營造「樂趣」，但這樣做只是掩蓋學習的本質，同時也是在安慰自己。

說穿了，不過是教育者的自我滿足。

當然，我並不是說自我滿足不好，教育工作者也應該享有這一點樂趣。只要能自覺「那並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自己」，就沒有太大的問題。

覺得學習有趣的人不是天才就是傻瓜

假設真的有孩子覺得學習樂趣無窮並且樂在其中，大概只有兩種可能性。

其中一種情況，那個孩子是個天才。天才能夠充分理解學習的目的與意義，並判斷出自己的實際收穫，因此能在學習中獲得樂趣。

另一種情況則完全相反，那孩子是個傻瓜。因為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好開心呀～」這樣制式的回應，最後真的被洗腦，以為學習就是有趣的。這不是思考停滯，而是情感麻痺。從幼稚園開始，思考力的成長就被凍結，於是逐漸變成傻瓜。

學生也好，老師也好，必須先認知到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前提──學習並不有趣，而且是辛苦的。我甚至認為，正是從承認這一點開始，學習才真正開始。

「要讓孩子學習，得先讓他們覺得有趣」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匱乏。人生當中，有許多痛苦卻必須去做的事；同時，也有許多快樂但卻不應該去做的事。而什麼是「快樂」或「痛苦」，取決於個人的感受與判斷。強硬把「你看！這不是很有趣嗎？」這種價值灌輸給孩子，未免太過膚淺。

知的欲求：好奇心

為什麼學習並不有趣？不妨再深入想一想。

年幼的孩子充滿好奇心，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想自己動手試試，本來就處於「非常想要學習」的狀態。大部分正要升上小學的孩子（也就是幼稚園年紀），其實都真心期待在小學裡學到東西。

然而，隨著升上小學，年級逐漸提高，孩子卻愈來愈討厭學習。到了高年級，就開始盼望週末到來。一旦進入國中、高中，學習變得更加痛苦。只要一聽到大雨警報，學校宣布停課，多數學生一定會興高采烈。那麼「有趣的學習」，到底跑去哪裡了呢？

難道是因為「好奇心」減弱了嗎？

不妨把好奇心比喻成食慾。

好奇心是指想要獲取知識的欲求，因為對「不知道」的狀態感到痛苦，所以採取行動迴避痛苦。這和為了避免飢餓的痛苦而吃東西、喝水，非常相似。

學習，其實就像進食，是把外界事物吸收進身體裡的過程。小孩子常纏著大人問「為什麼？」「告訴我嘛」，可以說是動物性本能。尤其是人類，相較於其他動物，對於知識的欲望更加旺盛。

正因為如此，人類才能發展到現在的狀態。

有人認為吃飽是種痛苦

然而，隨著年齡增長，人也會逐漸出現飲食上的喜惡。人會想吃自己喜歡的東西，對討厭的食物則感到抗拒，甚至覺得痛苦。

同樣地，學校裡每天不斷重複的課程，並不是那麼美味的東西。孩子漸漸明白這一點，如同提不起食慾，學習也會變成令人厭煩的事。

再者，即使是食慾，也不是無限的。人吃飽之後食慾就消失了，不會想再吃，甚至嚴重的時候還會感到噁心。食慾的感受也因人而異，有人吃飽後覺得心情舒暢，有人只要稍微肚子漲就覺得不適。應該將個體差異時時放在心上。

順帶一提，我自己是個食量很小的人，小時候經常肚子痛。成年後，能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將飲食減到一天一餐，才總算能維持身體的狀態。

人類攝取食物，目的是為了獲取生存所需的能量。當我們運動時，這些能量就會被消耗。這就是能量的輸入與輸出，兩者之間會達到平衡。

同樣地，知識的輸入，是為了輸出。只有在輸出時，知識才真正發揮作用。因為想要活用知識，人們才去學習。大概到了國中、高中的階段，學生應該就能理解這樣的道理。然而，在學校裡卻只有不斷地輸入。日復一日，課程接連不斷，學生被迫把一份又一份的資料塞進腦袋。這種狀況，就好比不斷被要求：「快吃！拚命吃！」

就算有人對他們說「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成長需要營養，所以必須吃下去」，可實際上孩子早已又飽又撐，又缺乏運動。這樣的狀態下，自然會失去平衡。

正是這種強硬的灌輸，讓孩子覺得學習痛苦。那種生理上不想再做的抗拒，其實是很正常的反應。

當孩子覺得「我討厭學習」、「我不想再做了」，這一點都不奇怪。首先就該讓孩子知道，這並不是異常的想法。至於「再忍耐一下吧，很快就過去了」這樣的話，倒還是可以說的。

孩子缺乏輸出的機會

如果有足夠的輸出機會，那麼這種「運動不足」的狀態就能被緩解。然而，對這個年齡的孩子而言，唯一能展現知識的場合幾乎只有考試。而這正是身體運動與頭腦運動的最大差別，孩子並不像在操場上玩耍那樣，擁有可以盡情發揮學習成果的場合。

當孩子把所學的東西用在考試上，通常伴隨著對或錯的判斷，會被打分數，並與他人比較。輸出的機會只有這種形式，自然會讓孩子對輸出感到厭煩。因為一個群體裡能進入成績前列的人數有限，絕大多數孩子註定會對考試反感。

一旦討厭輸出，就會厭惡輸入。就像只吃不動會變胖，大腦會逐漸覺得沉重，甚至浮現「再也塞不進去了」的飽脹感。

學校教育之所以讓學習變成痛苦，是因為教育環境中缺乏能讓孩子體會到「輸出本身就是快樂」的機會。就像運動時流汗會讓人感到暢快清爽一樣。

※ 本文摘自 《學習的價值：孩子早就看穿了，為什麼我們還在假裝有趣？》，原篇名為〈第二章　學習有趣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