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腦:一臺靠糖分運行的超級電腦
文/薄翰儂,譯/鄧子衿
大腦袋——提升解決問題的能力
每當世界發生變動,我們的夏娃也會跟著改變。她們是幸運兒之一:她們的身體能夠變異、能夠適應新環境,並且存活下來。她們的後代子孫利用這些適應性,慢慢的、逐漸的,超越了她們的表親。但是她們並非突然有了乳汁,也並非突然開始走路。像是露西這樣的南猿,可能比阿爾迪這樣的人族,更擅長雙足步行。不過露西有很多時間是待在樹上,事實上,一些考古學家認為,露西是從很高的樹上掉下來—— 從三十多公尺的高度墜落地面而死。
根據這個說法,露西試圖抓住什麼,但是她的手臂和手腕折斷,當她撞到地面時,骨盆碎裂了。掉落的力量還把她右臂的長骨推入肩膀,讓骨頭斷成四塊。今天,當車禍受害者試圖把手臂靠在儀表板上,用來支撐自己時,也讓急診外科醫師看到了類似的損傷。〔附記:上述是露西的化石顯示出的骨折模式,但也可能是因為化石周圍的地層隨著時間而變動,骨骸化石往往會跟著折斷和崩裂所造成的。考古工作幾乎都是這樣,你往往需要一臺時間機器,才能確定真相。〕
我們的夏娃熬過了小行星撞擊,她們在地表分裂成不同大陸之後,也倖存下來。她們在搬進樹冠層後,也活了下來。當東非高地被推擠向上,把她們以前居住地的森林變成了有河流穿越、草原和小樹林零星散布的土地,她們從樹上下來,才能繼續活下去。每次變動,她們的身體都會發生變化,以適應新的環境,並且慢慢適應新的常態。
人族最大的特徵,並不是我們龐大而奇特的腦部,而是我們利用腦部在任何地方、任何溫度、任何環境中生存,包括沙漠、草原、森林,甚至北極。我們人族祖先的化石可以在許多不同的地方找到,散布在東非、中東、環地中海區域、中亞、南亞和東亞。腦部是我們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重要原因。能夠得以適應壓力,甚至可能是我們擁有這種腦部的首要原因。
正如夏娃不會突然能夠分泌乳汁一樣,人族也不會突然擁有大的腦部。數百萬年來,人類腦部的大小緩緩增加。然後,在一段大約一百五十萬年的時間裡,許多人族的腦部開始大規模增長,這也是你看到首度有人族遷出非洲的時候,你也會發現到這次努力失敗了,隨後有了第二次更成功的遷徙。
目前許多科學家認為,我們的夏娃在這段時期變得更加聰明的根本原因是氣候變遷。
動物通常能夠適應很短時期的氣候變化,例如季節變化:一年中的某些時候寒冷,其他時候炎熱。但是假設你所屬物種當作食物來源的湖泊,在不到一萬年的時間內就乾涸了。假設你們總算設法適應了那種涼爽乾燥的環境,然後湖水又漲滿了,天氣變得又熱又黏又溼。你們當中有多少能在這場轉變中存活下來?
並不多,而那些沒有專門適應某個生態區位的物種,卻是最有可能成功活下來的。
很久很久從前,現代河馬的夏娃非常喜歡河流,非常適應河流和湖泊。當河流和湖泊乾涸時,她就死了。而現代河馬體型更小,
更為雜食,可以在更長的乾燥地面上移動。如果所處的河流發生變化,她可能不會死。
對於古代的狒狒來說,也是如此。很久以前,有一種稱為歐氏獅尾狒(Theropithecus oswaldi)的巨大動物,類似狒狒,體重超過六十公斤,生存在草原。牠們的牙齒巨大,像是馬的牙齒,完全適應以草為食物。後來牠們居住的草原變得乾燥,牠們就死了。我們找到離現今最近的歐氏獅尾狒化石,至少有六十萬年的歷史。今天狒狒的祖先是牠們親緣關係很近的物種,體型小一些,吃的食物更為龐雜,適應力也更強。而且從現代狒狒的腦部大小來看,牠們更聰明一些,最後存活了下來。
雜食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實際上,這條規則適用於所有哺乳動物:鑑諸過往歷史,雜食是最好的生存方式。在最近一項對化石牙齒的研究中,在三千萬年前大規模的全行星滅絕事件中倖存下來的哺乳動物,似乎是飲食更為多樣化的哺乳動物。別致特殊的動物滅絕了。幾乎所有哺乳動物的祖先,都是當時幸運擁有可以吃不同食物的嘴巴和腸胃的夏娃。〔附記:這是因為全球逐漸變冷造成的,這個事件區分了始新世和漸新世(de Vries, 2021)。然而非洲的情況特別糟糕,因為在世界開始變冷大約三百萬年後,衣索比亞的巨大火山爆發了。如果仔細核對的話,會發現這段期間大約位於普爾吉和阿爾迪活躍時期的中間,正好位於後來我們發現的阿爾迪開始存在的時間。〕
當巨型狒狒棲息的草原變得乾燥時,智人尚未出現(那大約是在四十萬年之後的事情),不過在這個時候,人族已經全面展開。人族已經在東非活動了整整五百萬年。阿爾迪出現了,又消失了,露西也是。你曾聽說過的所有人族,包括巧人、直立人、魯道夫人(Homo rudolfensis)都是,他們都曾經在地球上漫遊,做過黑猩猩做過的事情,並且通常在各種不同的棲地生存。
但是隨著時間,這些棲地變得愈來愈多樣化。科學家經由幾種方法證實了這一點。首先,透過尋找花粉化石和植物化石,判斷這些植物生長在什麼樣的氣候。因此,我們知道阿爾迪生活在樹林和草原的區域中,露西和大部分南猿也是如此。
另一種瞭解的方法是觀察海洋中發生的事情。被稱為有孔蟲的微小生物生活在海床,在哺乳動物或恐龍出現之前,牠們就已經生活了數億年。有孔蟲死亡後,會留下一層細微骨架。微量的穩定氧元素會包含在這些化石骨架中。當世界變暖時,某種類型的有孔蟲比較常見,變冷時則是另一種類型更多。所以,如果你拋光一小堆有孔蟲化石,就能得到一個很清楚的古代天氣模型。
大約在七百萬年前到六百萬年前,時值我們的夏娃與黑猩猩的祖先分開,氣候變遷加速了。在短短幾千年的時間裡,天氣開始在潮溼涼爽與炎熱乾燥之間變動。原本有一座湖,然後消失了。原先的森林變成草原,然後變成沙漠,之後又變成草原、變成森林。一般來說,簡單的突變帶來的適應,速度趕不上千代就會發生巨大變化的世界。
但是有些物種並沒有適應特定的環境,而是演化出一些可在許多不同環境中,都能有用處的特徵和行為。這稱為「可變性選擇」(variability selection)。雜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即使某種特定的食物消失了,也不會讓你餓死。
不過,還有比雜食更好的特性。如果你找到了多種方法,而能夠把幾乎任何可食用的東西都拿來吃,會怎麼樣?這樣無論你遷徙到哪裡,都可以吃當地的食物。烹飪就是這樣的方法,用石頭敲擊堅韌的植物也是一種方法,用鋒利的工具打開骨頭也是,學習如何儲存和運輸水也有幫助。這些都是行為改變。改變的是軟體,而不是硬體。
但是要執行這類軟體,你需要更大的電腦、更快速的記憶體、更靈活的演算法。要瞭解怎樣改變行為,才能夠適應各種環境,你需要一臺超級電腦。
這就是人類的腦部:一臺靠糖分運作的超級電腦。
如何打造一臺靠糖分運作的超級電腦
人類的腦部在結構上,與我們的猿類表親有點不同。例如,人類腦部的前額葉皮質非常大。說真的,這個變化是怎麼讓我們變得如此「聰明」,依然是個謎團。但是考慮到這是身體上最明顯的差異,以及相較於黑猩猩的腦部,人腦可以多做出多少事情,還有當腦部受損時,會有多少方面出現問題,很顯然,人腦是人類如此不同的一個主要因素。
但有趣的是:人類出生時,整體而言,腦部的大小大致等於新生黑猩猩的腦部大小。可以肯定的是,人類嬰兒比黑猩猩嬰兒胖很多,而且之後只會變得更胖,但是在剛出生時,人類和黑猩猩的腦部並沒有太大不同。在出生以後發生的事情,才是最令人震驚的:最大的區別是從那時候起,演化讓類似古代猿類的人類腦部增大了額葉皮質,並且讓人類擁有超長的童年。
黑猩猩從子宮裡出來時,腦部發育得顯然比人類嬰兒的腦部更完整,大小約為成年黑猩猩腦部的 40%,而人類嬰兒的腦部則略低於成人腦部的 30%。這種差異的原因之一,可以歸因於這件事實:人類和其他猿類相比,在發育上似乎早產了大約三個月。
但這還不是全部的原因。人類嬰兒整體發育速度也較慢。黑猩猩在四個星期大的時候,就可以走路了。黑猩猩雖然也會持續發育多年,但是腦部發育程度領先人類嬰兒的腦部多達九個月。人類嬰兒最快也要六個月大,才能爬行(許多需要將近十個月大),而且通常要到十二個月到十四個月大,才能站著跨出第一步。嬰兒兩歲時,腦部依然只有成人大小的 80% 左右。
這就是為什麼新生兒的頭骨基本上是軟的,骨板之間有兩個間隙,稱為囟門(fontanel)。從表面上看,這似乎很可怕:為什麼在誕生到這個世界上時,頭頂上仍有兩個巨大的柔軟區域?只要瞄準一擊,你就完蛋了。但這只是人類演化過程中,對於腦部發育的一種權宜措施而已:為了讓腦部長到那麼大的尺寸,腦部不能受到骨頭的阻礙;而且我們也無法像黑猩猩一樣,在子宮內就讓腦部發育到成年大小的 40%,如果身體試圖這樣做,就會在分娩過程中,造成母親和胎兒的死亡,或是在分娩之前,發生代謝上的災難。
因此,這代表了人族於遙遠過去的某個時間點,在露西時代和智人出現之間的某個時間點,人族基因組開始擾亂子宮內和嬰兒時期的三個部分:頭骨、腦部和脂肪。
讓我們先從脂肪開始談起。人類胎兒在懷孕第三期,會在身體累積脂肪,並在整個嬰兒期和幼兒期持續累積。其中一些是為了在母乳供應量減少的情況下備用,但是人類兒童需要如此多的備用脂肪,是因為腦部需要許多能量。由於腦組織是身體組織中最耗費能量的,人類的兒童長期以來演化為:盡可能把一點一滴的脂肪儲存起來。
在此同時,人類嬰兒的新陳代謝處於白熱化狀態。新生兒在生命的頭六個月,每天飲用的乳汁占體重的 16%。相較之下,平均體重七十五公斤的女性每天需要的食物重量,只有自己體重的 5% 左右,是新生兒所需的三分之一。嬰兒將大部分能量、脂肪和蛋白質直接用於建造超大的腦部。
當我們的腦部在兩歲時,達到成人大小的 80% 之後,我們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打造剩下的 20%。人類的腦部直到二十歲出頭,內部組織才完善。也許人族帶來的最大創新是漫長的童年,這正是人類如此聰明的原因。
可以說,重要的不只有腦部的大小,還包括建造腦部的方式。我們建造腦部所使用的兩種基本策略是:生長和修剪。首先是硬體部分。隨著腦部在生命的頭兩年變得愈來愈大,神經元幹細胞似乎從腦部的一個部位移動到另一個部位,大規模建構了額葉皮質,並在這個「更高級」的腦部區域和控制運動與感覺訊息的區域之間,鋪設了高速公路。
在這個過程中,似乎確實出現了一些性別差異。舉例來說,正如之前提到的,女嬰比男嬰早一點開始牙牙學語和說話,能夠保持眼神交流、並指出想要的東西,通常也能提早一點與照顧者溝通,就連精細的運動技能也往往超過男孩:女嬰更擅長操縱玩具、用餐具吃飯,以及(最後)更清晰的書寫和繪畫。同時,男孩比女孩更容易扭動和踢腿,並且更早做出使用到大肌肉群的標準身體動作。但是女孩和男孩通常在大約相同的年齡開始走路,所以無論男孩做什麼來建構腦中與運動相關的部分,女孩的身體都能及時趕上,做出主要的動作。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些發育上的差異。一種可能性是:男嬰更有可能稍微早產一些,這是由於和母親身體之間有某種神祕的免疫衝突。或者另有其他原因,而且稍微早產的嬰兒,通常也需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趕上同儕。
幼兒期——腦部重新布置連線
子宮內的性激素,也可能影響腦部如何制定本身的發育計畫。這可能與腦部的生長和修剪方式有關。
當人類兩歲左右時,腦部的突觸密度達到巔峰,這時大部分神經元和其他神經元的連結數量最多。〔附記:這就是為什麼幼兒突然開始變得很聰明的原因之一,這也是他們愛鬧脾氣的原因之一。因為根據理論,腦部的情緒中樞和其他腦部區域之間,連繫的路線更多,一旦開始體驗到某種情緒「奔流而下」時,那就有點難以停止了。〕
然後,腦部會開始大幅度自我修剪,就像過度熱心的熟練園丁一樣。神經膠細胞(glial cell)移動並吞噬突觸,抑制細胞(inhibitory cell)開始削弱某些路徑中的訊號,並且大幅增加附近路徑中傳遞訊號的強度,有點像是改變交通流量的方向。於是,幼兒的腦部實際上會重新布置連線,大幅重塑剛剛構建出的材料。
事實上,某個關於兒童自閉症發展的理論,就認為與這種修剪過程有關:某些類型的自閉症病人的腦部,有些部位修剪過度或修剪不足,其他部位則沒有修剪。
我們不知道這種現代腦部發育模式是在何時演化出來的,但確實知道人類的生活模式與黑猩猩和巴諾布猿的生活模式大相逕庭。從這點來看,古代智人已經步上了讓童年時間延長的道路。
野生黑猩猩在七歲左右進入青春期,雌性黑猩猩在十歲左右達到生殖成熟,並在十歲半到十五歲之間首次分娩;大約在十三歲之前,被認為是「亞成年」。雄性黑猩猩在九歲左右開始射精,但是直到十五歲,才能達到成年體重和身體成熟度。由於社會因素嚴重影響雄性黑猩猩能夠生育孩子的可能性(例如,能否接觸到有生育能力的雌性黑猩猩),因此雄性黑猩猩在成功傳遞基因時,更有可能已經完全成年了。
我們不確定尼安德塔人的童年模式是否和黑猩猩相同,不過尼安德塔人的腦部更大(也比直立人和之前的所有夏娃都要大,甚至能和智人一較長短),也具有黑猩猩的童年模式:比智人成熟得更快(也可能死得更早)。如果智人確實因為童年比較長而占優勢,這或許多少可以解釋,為什麼智人能夠成功,而尼安德塔人最終卻消失了。
如今,人類男孩在學前班(四歲到五歲)時,認知能力大部分會趕上女孩,但是並非所有差距都會消失。正如之前所提到的,在青春期以前,女學生在學校所有科目的成績往往都較高,然而青春期以後,一切就開始走樣。
那麼,為什麼以前表現優於同齡男性的十幾歲女孩,會開始落後呢?
青春期——腦部再度生長與修剪
如果你要探究女性腦部,就不能忽略青春期,畢竟那是大部分人體的性成熟時期。男性青春期時,睪固酮會大量分泌;女性青春期時,雌二醇和其他雌性素也是如此。眾所周知,這兩類性激素的變化都會影響腦部發育,因此可以預見的是,青少年的腦部會出現顯著的變化。讓腦部朝某個方向或另一個方向發展,必然會影響腦部的功能。
人類腦部在有性別差異的身體中,需要做的最重要事情之一,就是仔細安排在當地社會環境中的角色轉變,這不只是想要上床的慾望而已。在大部分人類社會中,一旦兒童生殖成熟,他們的責任就會改變,有時甚至發生得很突然。當遠離對父母的依賴時,每一個已知文化中的人,都需要瞭解「獨立」對自己日常生活所代表的意義。
人類社會對此通常會以正式的「成年」儀式,代表這些轉變的時刻,有些是在兒童的社會生活開始顯著改變之前進行的,像是墨西哥女性在十五歲進行的成年禮,有些的時間比較接近成年,例如美國人在二十一歲的那一晚會喝得爛醉。還有畢業典禮、宗教儀式等,例如猶太教成年禮、天主教的堅振聖事,其中一些儀式象徵著一種新的身分,甚至讓人改變名字。
當然,還有婚姻。對許多文化來說,婚姻象徵著成人和兒童之間最後的分界線。
這牽涉到大量認知工作,但是人類腦部的發育模式似乎天生就可以應對。儘管這些相關研究都是熱門而且新穎的,科學家發現許多不同的機制似乎都發揮了作用。例如,腦部的幹細胞似乎朝外移動到額葉皮質的區域,在那些區域裡成群出現,使得腦部再度生長和重組。
青春期的腦部「生長」並不像兩歲孩子那樣大幅度,而是更像突然長出一點點,通常與長形骨骼的生長同步。因此,青春期的年輕人因為韌帶和骨骼的伸長而痛苦時,腦部也在成長,相當於發生一次大規模的第二次修剪過程,因為要消除一些從幼兒期到青春期以前產生的突觸連結。還有一項絕緣大工程正在進行:重要的神經途徑會額外再追加髓鞘(神經纖維上的脂肪外層),尤其是胼胝體(連接左右兩個大腦半球的巨大神經纖維束)。
這個過程在女孩腦中,往往從十歲到十二歲之間開始,男孩則開始得較晚,通常在十五歲到二十歲之間。雖然女性和男性的腦部自我修剪幅度大致相同,但是男性修剪發生得比較晚,而且速度更快,這也許就是為什麼可以預期到:思覺失調症來襲得最嚴重的時期,男性是在青春期中後期,女性通常要到二十多歲之後才發病。
這些轉變也與憂鬱症和病態焦慮有關,「青少年焦慮」確實存在於腦部。
隨著修剪程序和髓鞘形成過程逐漸減緩,大部分腦部能夠好好的適應。但是也許有些人因為遺傳因素,或是環境的影響,他們的腦部適應得並沒有那麼好。
建立心智理論
無論是在幼兒過渡期、青春掙扎期,還是其他成長歲月中,孩子們的腦部最常做的就是社交學習:仔細關注他人的需求,試圖預測這些需求,並同樣試圖弄清楚如何用快速而簡單的方式,向他人傳達自己的欲望。
拿喝咖啡為例,幼兒不知道母親在喝完早晨咖啡之前,用無止盡的要求來騷擾她,是件糟糕的事。年齡較大的孩子可以毫無困難的學到這條規則,以及其他數以千計類似的社會規則。年齡較大的孩子不一定更「在意」自己對他人的影響,而是已經瞭解了一套處理母親認知狀態的參數。嬰兒透過目光接觸和身體觸摸,知道自己何時受到關注,如果沒有這些接觸,就很容易哭泣。但是年齡較大的孩子逐漸瞭解,只需要說「媽媽,看這個」一兩次,就能明白母親可能已經聽到了自己說的話,稍後會來看看。更重要的是,他們瞭解如果繼續糾纏下去,母親可能會生氣。
這是一項運用到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的任務。人類非常擅長心智理論:建立他人內在認知狀態的模型,描繪出對方潛在的欲望,並且據此進行溝通。
舉例來說,幼兒可以坐在桌子旁,指著自己想要的東西。然而黑猩猩似乎覺得有必要站起來,爬上桌子,做出大幅度的手勢,持續看向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又回頭看向牠們的看護者。黑猩猩透過激烈的身體姿勢、發聲和臉部表情來溝通。而大部分人類孩子,無論再怎麼「過動」,似乎都明白可以簡單指向一個東西,確認其他人看到你的指向,並期望對方會理解自己的意思。這代表了他們擅長(可能是天生就擅長)快速理解到建立社交互動的方式。
其中一些可能來自於人族的一個根深蒂固的特徵。但是其中很大部分也與人類母親和孩子的互動、以及較年長者如何與孩子互動有關。另一方面,孩子會學習要怎樣指出特定物品,原因之一是他們必須這樣做。人類嬰兒和黑猩猩不同,至少在七個月大到十二個月大之前無法獨立行走。如果人類嬰兒想要一些東西,或是想去某個地方,或是不要被困在嬰兒椅上,就必須尋求別人的幫助。
這種缺陷可能是嬰兒腦部變得更像人類的原因之一:嬰兒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提出要求。嬰兒別無選擇,只能提升溝通能力,特別是參照性溝通(referential communication)。黑猩猩不需要這樣做,因為牠們的身體比人類嬰兒更早就能夠獨立。
這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人類演化成出生第一年更需要他人幫助,是因為長出了足以應對這種需求的腦部嗎?還是因為無法自由行動的嬰兒需要搞清楚如何索取東西,所以才長出了擅長社交溝通的腦部?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也沒有理由認為兩者不可以同時都是原因。
我們如何建構腦部這種超級電腦,與童年時期受到的訓練有很大的關係,因此,基因組中任何能夠影響胎兒和兒童發育的細微變化,都可能改變我們祖先的腦部。一旦氣候變得非常不穩定,也許是在巧人的時代,嬰兒腦部整體可加以訓練的特性,將會對生存能力產生巨大的影響。這種整體能力所能夠達成的目的如此重要,以致任何性別都需要。換句話說,人腦在整體功能上幾乎沒有性別差異的原因,可能是對於適應環境的需求,超越了我們哺乳動物遺傳中所留下來的許多內在性別差異。
夏娃的後代需要學習如何解決所處環境中必須面對的問題——不只是某些特定問題,而是所有的問題。在社會中彼此依賴是解決許多問題的好方法,因為可以說,這是建立了由眾多超級電腦組成的伺服器庫,而不只是獨立運作的機器而已。要學習如何做到這一點,你需要花費數年時間,仔細訓練自己的社會腦。
這可能是大多數女性腦部相關問題的真正要點:不是單純的女性腦部長怎樣,而是如何建構女性腦部。
孕婦的腦——多出一個發育階段
腦部並不是出生時就已經完全成形。事實上,當我們吸進第一口空氣時,幾乎任何身體部位都還沒有發育完成。這很正常,地球上幾乎所有生命都有規劃好的生命階段。對動物來說,通常是卵、胚胎和胎兒、新生兒或幼體,然後是有生殖能力的成體。
正如之前討論過的,生命階段之間的轉變通常是戲劇性的,並且涉及身體結構組織的各種重組。對蝴蝶這樣的動物來說,這可能代表了完全失去下顎。對人類來說,可見的過程通常是拉長、長高和增厚,對人類女性來說,青春期時,乳房會顯著隆起。但是在人類腦部深處,大部分的階段也涉及許多特有的生長和修剪程序,以及整體的大幅度重新調整。這個過程只是「建構巨大的人類腦部、並讓腦部在我們一生當中發揮作用」的一部分。
因此在研究女性腦部的過程中,一定會談及人類的童年。但是首先我們必須談及母親,因為當胎兒在子宮中構建腦部的某些部分時,同一個身體中,另有一個相當活躍的腦部。即使嬰兒離開了子宮,這個腦部依然會繼續支持新生兒的腦部。女性腦部中,有一部分我還沒有真正說明過:如果人類獨特之處在於腦部,而且人腦最有趣也最獨特的地方在於,似乎已經演化到「能夠善用人體自然生命週期中,這些已經決定的轉變所帶來的正常生理變化(從新生兒到幼年、從幼年到青少年、從青少年到成人)」,那麼我們就不能忽視這項事實:有些成年女性確實會生下自己的孩子。
這點對於人腦演化至關重要的原因,當然是孕婦和哺乳期婦女的腦部發生的事情,正好與人腦在身體生命週期中的其他重大轉變時刻所做的事情非常相似,也就是:進行很劇烈的重新調整。孕婦腦部大小,在懷孕第三期縮小多達 5%,然後在產後的頭幾個月內,穩定的增加回到原來的重量。〔附記:從我在文獻中找到的內容來看,目前還不清楚這種變化是否發生在每次懷孕的第三期和產後時期,或是只有發生在第一胎。有人認為,需要有孕婦和產後婦女的屍體,以及腦部核磁共振掃描資料,才能夠正確回答這個問題。〕
類似的情況似乎也發生在其他哺乳動物母親身上,但是人類的腦部變化得特別劇烈。
懷孕期間的腦部,並不是每個部位都會萎縮。在與情感依附、一般學習和記憶密切相關的腦部區域,縮小狀況最明顯。有些研究人員懷疑,這主要是由於液體流失(懷孕第三期腦中的神經元並沒有明顯減少,而是總體體積降低),但是許多科學家懷疑,這與大規模、安靜、卻很暴力的切斷突觸連結有關,主要發生在皮質與特定的腦部區域(在其他許多不同部位也測量到體積減少)。
因此,人類女性可能已經演化到多出了一個腦部發育的階段,這個階段很像所有人類在童年時都會經歷過的那樣:在長期的社會學習之前,所進行的大幅度修剪。
男性不會經歷這個發育階段,沒有生育的女性也不會經歷這個階段。這個階段是孕婦特有的,她們在懷孕第三期和分娩之後,會處於這個階段。〔附記:對一些新手父親的腦部掃描結果,確實顯示出腦部有些部位的結構改變了,與新手母親的區域相似(Diaz-Rojas, 2021),但是男性顯然沒有經歷為了因應那些改變所需做的準備。這並不代表男性天生就缺乏成為好父母所需的認知能力(我見過許多偉大的父親),但是這確實代表了大部分女性的身體演化出了一些可以說是很有用的認知方式,為成為母親的新生活做好準備。這點似乎就像青春期那般,是由激素的劇烈變化所引發的。這項調查新手父親腦部的研究,得出值得注意的結論:那些父親期待成為父親很久了,大部分時間都與孕婦住在同一個地方,並且在新生兒的早期生活中投入了大量精力來照顧孩子。也就是說,生活經歷和文化影響可能會提高男性腦部對於父親身分的反應,但是這可能並不適用於所有父親的腦部。與大部分涉及人腦的事情一樣,社會文化能夠影響認知的結果。〕
孕婦的腦部會這樣做,大概是為了適應即將到來的緊張生活,而預做準備。因為照顧一個非常需要幫助的新生兒,然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在複雜的社會環境中繼續撫養這個孩子,確實挺累人。然而與青春期不同的是,這些腦部變化似乎會暫時犧牲了其他一些短期功能,諸如短期記憶、情緒調節、睡眠失調(這不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還因為腦中激素濃度的升降坡動)。
孕婦在懷孕第三期時,腦中有點混亂,在產後的頭幾個月也是如此。但是就像青春期一樣,幸好只要撐過去就會結束了,新改造的腦部能夠更好的應對接下來的生活。
我在這裡並不是暗示,當女性成為母親時,最終就會成為「注定要成為的樣子」。那是錯誤的。從未生育過的婦女也做好了充分準備,成年後能夠在社會成為完善且有貢獻的成員。但是對於那些生過小孩的女性來說,儘管腦部在運作時一度讓人感到疲憊不堪、不夠順暢,但卻能以獨特的方式,成功完成極為艱難的育兒任務,這代表了腦部必然會忘記許多日常瑣事,並學習做事情的新方法。
新手媽媽的獨特挑戰
我們需要與自己的嬰兒建立社會聯繫,讓我們面對現實吧,因為這幾乎是唯一讓我們選擇不殺死嬰兒的可靠方式。〔附記:當一個小嬰兒在凌晨三點尖叫時,似乎沒有任何方法讓他停止。對那個孩子的愛,會讓你感覺好很多。〕
我們需要能夠認識到嬰兒的需求、並盡力滿足他們,更重要的是學習與他們溝通,因為他們有幾年的時間根本不太會說話。然而科學界幾乎沒有人提到,女性要適應母親這個新角色時,所需要進行的社會學習。
有一種常聽到的抱怨是:當嬰兒在身邊時,我們往往會忘記嬰兒的母親,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嬰兒身上,無論是客廳裡社交互動時的目光,還是學術界關注嬰兒和女性、以及兩者可能如何演化的目光。許多母親覺得,在剛出生的孩子背後,自己忽然消失不見了,就像窗前飄揚的薄窗簾一樣,變成半透明了。
從科學的角度看,人類的母親之職只是關乎母親與孩子。但這是不夠全面的觀點。事實上,新手母親嚴重缺乏睡眠,整體健康受損,正在從典型的骨盆創傷以及母乳餵養的傷害中恢復過來,還需要學習如何融入社交網絡。她們需要學習如何要求所需要的東西,甚至瞭解需要的東西有哪些。
由於有了新的生活情境,她們需要重新評估許多人際關係:周圍哪些人對養育孩子最有幫助?誰值得信賴,可共同照顧嬰兒?對於母親的新期望會發生哪些新變化,以前對她的期望會發生哪些變化?是否有社會規範來支持這一切?當這些規範不起作用時,有沒有辦法繞過?我能信任誰?我該依靠誰?這些調適對於古代人類母親也是如此。隨著人類在古代社會中變得愈來愈相互依賴,母親職責的社會規則變得更加複雜,也是無法避免的。
我想說的是:人類女性的腦部似乎已經演化出一個針對孕婦和新手媽媽的獨特過程,幫助她們適應母親職責帶來的古老、但依然充滿挑戰的社會生活,這個過程對於神經系統來說,實在是相當激烈的。〔附記:這個過程對於哺乳動物來說,不一定是必需的,也不是獨一無二的,但是也許在高度社會化、需要動腦筋的人類生活中,重新受到利用。〕
從這個角度來看,無論如何,母親身分並不代表了女性身分的圓滿實現,這是最後我要指出來的事情。但是由於長期以來,對於女性來說,做為母親需要有一段獨特且富挑戰性的社會學習時期,因此發現女性腦部可能會經歷一個獨特的發育階段,為應對這些艱難的挑戰做好準備,也就不足為奇了。
本文摘自《夏娃:女性身體如何推動兩億年的人類演化》,原篇名為〈大腦袋 —— 提升解決問題的能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