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平」──由無數個體的傷痛堆疊而成
文/廖宥甯
老兵的臺灣史:戰爭下的身分漂流
主持人廷奕在開場時,先回顧近年臺灣文藝作品討論「臺籍日本兵」的熱潮——從音樂劇《臺北大空襲》、影集《聽海湧》,到金馬獎得獎電影《由島至島》。這些作品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當臺灣人在日治時期被迫為日本作戰時,他們究竟是誰的子民?
「我們習慣把二戰的結束當作勝利的時刻,」廷奕說:「但對那時仍是日本殖民地的臺灣來說,其實是戰敗的一方。」
「臺籍日本兵」面對的敵人是美國人和中華民國政府,也是戰後的「祖國」。這種「身分錯置」同樣存在於另一群人身上,便是在國共內戰、韓戰與冷戰間流離的中國老兵。
這些中國老兵有人為國民黨作戰被俘為共軍,又在韓戰中被派為「志願軍」,戰後投奔臺灣,被打造成「反共義士」。這些荒謬的身分轉換,成為許雅玲在《老兵的臺灣史》中〈流離在外的中國老兵〉此章的書寫核心。
女性書寫的戰爭:以人為中心的歷史
《老兵的臺灣史》是一本由女性集體書寫戰爭的歷史書,五位作者與編者全為女性——林玉茹、許蕙玟、許仟慈、楊雅蓉、郭立媛與許雅玲。許雅玲老師笑說,自己原本研究的是清代臺灣貿易史,「完全沒想過會寫軍事題材」。
這也是《老兵的臺灣史》這本書的精神所在,不以軍事勝敗為焦點,而是從「個體如何被戰爭吞噬」切入。書中所謂的「老兵」,是指自1937年中日戰爭以來,在東亞戰場顛沛流離、最後來到或被迫留在異域的軍人與眷屬。他們國界劃定與意識形態對抗的過程中,成為被反覆推擠、犧牲的棋子。
許雅玲說,這本書真正的意義,在於嘗試「重構戰爭記憶的倫理視角」。傳統的戰爭史,關注的是將領的功過與戰役的勝敗,但她們想做的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被動捲入歷史洪流、無名卻有血有肉的個體。
共同作者林玉茹與許蕙玟在導讀中指出,書中記錄的老兵們在不同的戰場上,身分隨著戰場的勝敗而隨意流動。他們最終不屬於任何一個單一的國家,卻諷刺地為國界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因此,《老兵的臺灣史》不僅僅是一部戰爭史,更是一部東亞的漂流史,一部關於「身分的暴力」與「歷史的修補」的集體書寫。
戰爭地圖:從調景嶺到富國島的流離軌跡
為了讓聽眾更深刻感受這段漂流的歷史,許雅玲以口述帶領眾人穿越幾個真實的歷史場景,從香港的山坡一路延伸至越南的海島。
第一站是香港的調景嶺,國共內戰末期,這裡成為從廣東逃往香港的難民安置區,其景象宛如「遠在香港的一座眷村」。最具象徵性的畫面莫過於每逢雙十節,山坡上插滿中華民國國旗,隨風獵獵飄揚。
起初,中華民國政府因擔心共諜滲透,對接收難民態度謹慎,直到1950年底才正式開放申請,但初期來臺者仍不多。之後,救助工作由「中華民國救濟總會」以民間名義接手,並在當地投入大量教育資源,意圖將調景嶺建設為海外的反共宣傳基地。
畫面轉移到越南的富國島,曾有一群國軍官兵被困長達三年,前臺灣省政府主席黃杰便是其中一人。這段經歷在不同人的記憶中呈現出多樣面貌,有些老兵回憶那段時光平靜而安然,也有人難忘日復一日的艱苦勞役。許雅玲指出,相關紀錄片往往著重於個別當事人的苦難與求生故事,卻鮮少追問「究竟誰該為此事件負責」的政治與歷史責任。
至於被官方塑造成「反共義士」的韓戰戰俘,他們的身分背景則更為複雜。這群人之中,不僅有原為國民黨作戰、戰敗後被迫編入「中國人民志願軍」的軍人,甚至還包括曾在中國戰場被俘的臺籍日本兵,戰後亦被送上韓戰戰場。
對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而言,這批人的歸來是絕佳的宣傳素材。政府將他們抵臺的日子訂為「一二三自由日」,將個人的離散與苦難,譜寫成國家「反共復國」的宏大敘事。
從歷史走向現在:我們的「戰爭想像」
許雅玲在座談結尾提到,自己在研究與書寫過程中最深的感觸之一,是「冷戰的影響比想像中深遠」。這些老兵的故事,橫跨數十年的時空與多重疆界,而戰爭的結束從未意味著苦難的終結。許多人因戰爭被迫離鄉,在東亞各地流離、滯留、等待,終其一生都在面對身分認同的斷裂與無根的漂泊感。
冷戰的遺緒不僅限於老兵的流離,更深植於我們對身分的想像與標籤化思維。這些老兵在短時間內為不同陣營作戰,身分從「國民黨軍人」到「志願軍」,再到「反共義士」,老兵們的身份轉換反映出意識形態如何強加於個體,並扭曲其人生軌跡。
因此,她希望《老兵的臺灣史》不只是一本回顧戰爭的歷史書,更是一面鏡子,讓我們看見「和平」其實從來不是自然存在的狀態,而是由無數個體的傷痛堆疊而成。
本文摘自《老兵的臺灣史:在東亞跨界流離的人生》,原篇名為〈2025/09/12:許雅玲x白廷奕——《老兵的台灣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