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頭拚書影】《比黑暗更黑暗》：既然你喜歡黑暗一點，我們也只能捏熄火焰
- 作者
- 最新文章
出前一廷
就算作品一向以「長」聞名，但史蒂芬．金其實對短篇小說始終情有獨鍾，直至最新的短篇集《比黑暗更黑暗》為止，已經累積推出七部短篇集，對於像他這種等級的暢銷作家而言，可說頗為罕見。
事實上，早從他在1985年推出第二本短篇集《史蒂芬．金的故事販賣機》時，便不斷對讀者強調短篇無可取代的閱讀樂趣，並呼籲美國出版業應該要多給短篇一些發表機會。
甚至，他還直言不諱地指出，對於一名暢銷作家來說，撰寫短篇的報酬確實遠低於長篇，但縱使如此，短篇依舊是磨練寫作技巧的利器，在長篇中很容易被忽略的疏失，會在短篇裡變得極為醒目，更別說作者還得克制創作時的種種衝動，在有限的篇幅裡，始終將注意力集中在故事核心上頭。
有趣的是，如果想了解金自1974年正式出道以來，一直到如今的創作變化，那麼按順序閱讀這七本短篇集，或許則是最快的方式。
在類型小說的世界裡，有許多暢銷作家往往與筆下作品隔著一定距離。雖然我們還是能從這些小說裡，窺見他們對某些議題的關注及看法，但這些作家的人生經歷，則未必會反映在情節當中，一切更像是打造一種與己無關的工藝。
但金並非這樣的創作者。就算以恐怖小說聞名，他也還是屢屢在小說裡投入自身經歷，甚至把種種心緒融入其中，一點都不擔心作品是否有過時問題，專注將寫作當下的時代特質完整保留在故事裡，使他因而成為一名既寫自己，也寫當代的暢銷作者。
也因為如此，當我們回頭去看他的首部短篇集《有時候，他們會回來》時，便會發現書中的短篇，由於有一半均發表於他成名之前，因而有不少內容均反映出他與家人當年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就連他擔任高中教師或洗衣廠工人等經歷，也紛紛成為那些作品的重要元素，讓人窺見當年的那些短篇，是如何在他們就快支撐不下去時，每每化身救命稻草，以稿費協助他們度過難關。
後來的《史蒂芬．金的故事販賣機》、《惡夢工廠》與《史蒂芬金的14張牌》這三本短篇集，則開始更常出現他以作家作為主角職業的作品，就連他在長篇中，時常作為故事發生地的城堡岩與德利鎮等虛構城鎮，也不時成為這些短篇的背景，協助建構起金個人的作品宇宙。
到了2008年的《日落之後》，裡頭收錄的，則都是他於1999年那起險些喪命的車禍意外後，才陸續完成的短篇，因此除了純粹的恐怖小說變得數量較少以外，其中還有不少甚至明顯融入他對人生的看法，就此展現出他在那段時期的觀點變化。
至於2015年的《奇夢集》，則收錄了他最初以電子書形式推出，並在書市引發討論的兩篇話題作品，除了代表他探索新媒介的企圖外，同時也是他為短篇小說找尋出路的一種嘗試及示範。
而在2024年推出的《比黑暗更黑暗》裡，我們也又一次地看見了他的思路變化。
金在宣傳這本短篇集時表示，基本上，他算是透過寫作來宣洩內心的黑暗面，否則自己實在很有可能變成一個糟糕無比的人。
這樣的說法，算是解釋了《比黑暗更黑暗》的一部分書名來由。而在本書的後記中，他也表示自己一直透過超自然故事，試圖呈現真實的美國面貌，就算其中有無比醜惡的部份，也代表了他對這個國家的愛。
或許正因如此，在《比黑暗更黑暗》中，我們既能看到一些比較像是他早期作品，例如〈第五步驟〉與〈怪胎威利〉這類驚悚短篇，以及〈紅色螢幕〉與〈亂流專家〉這類帶有《陰陽魔界》色彩的有趣作品外，同時也能在〈丹尼．考夫林的惡夢〉與〈芬恩〉裡，窺見他針對美國當代社會的尖銳諷刺。
此外，再度以「創作」做為主題的〈兩個才華洋溢的好傢伙〉，或是致敬其他作家，像是改寫自芙蘭納莉．歐康納短篇〈好人難尋〉的〈走下坡大旅社路上〉，以及將伊凡潔琳．沃爾頓新哥德恐怖風格，與戈馬克．麥卡錫獨特文風融為一體的〈夢遊者〉，也都展現出他對文學的個人喜好。
然而，如果要聊到《比黑暗更黑暗》與過去那些短篇集最為不同之處，那麼或許則與本書出版時，他已年近八十這件事有關。
在《比黑暗更黑暗》裡，除了前面提及的〈兩個才華洋溢的好傢伙〉、〈怪胎威利〉與〈走下坡大旅社路上〉均以老人作為核心角色外，在〈蘿芮〉與〈響尾蛇〉中，故事則更進一步地描繪主角暮年的孤單心境，使這兩篇的背景響尾蛇礁，以及曾在長篇《魔島》裡作為故事發生地的杜馬島，幾乎成為了專為那些暮年角色所打造而成的全新城堡岩一般。
至於全書末尾的〈解惑人〉，則是一篇金在三十歲時便寫下開頭，但到了七十五歲才總算完成的作品，就連故事內容也同樣走過數十年的光陰，與可以被視為金1981年長篇《狂犬庫丘》（Cujo）續作的〈響尾蛇〉，就這麼從故事內部的角度，一同反映出金多年來的心境變化。
這正是《比黑暗更黑暗》這個書名最關鍵的意涵所在。
《比黑暗更黑暗》的原文書名「You Like It Darker」，靈感出自歌手李歐納．柯恩的專輯同名歌曲〈你想要更黑暗〉（You Want It Darker），只是將歌名中的「Want」，給改成書名的「Like」。
而《比黑暗更黑暗》正是柯恩生前的最後一張專輯，至於歌曲本身，則在探討信仰與生命等主題，被視為柯恩的登峰造極之作。
在這首歌裡，接在「You want it darker」之後的，是「We kill the flame」這句歌詞，至於情境則是描述倘若造物主想要一切更加黑暗，那麼我們也只能捏熄火焰，迎接終將到來的結果。
這似乎正反映出《比黑暗更黑暗》原文書名的另一層意義，讓所謂的「黑暗」，與無可避免的衰老及消逝，就此劃上微妙等號，並透過書中的部分短篇，描繪出金針對相關主題的思考，甚至是迷惘及感傷之情，乃至於終究得接受一切的坦然與無奈。
既然你喜歡黑暗一點，我們也只能捏熄火焰──柯恩這麼唱道，而金則用短篇小說，以此作為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