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肚臍、沒有性別的人

文／千先蘭；譯／胡椒筒

我人生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

然而要找到這個難題的源頭，就必須追溯回我幼稚園的時候。

「我家孩子的確有點特別。」

「不，果玄媽媽，這已經超出特別的程度……」

「但沒有肚臍也是有可能的吧？」

「嗯？」

「園長，我是護理師，護、理、師，我很了解的。」媽媽盯著園長的雙眼字正腔圓地說道。

越是發表毫無根據的主張，越要理直氣壯，這是媽媽經常使用的祕訣。就好比堅稱地球明明是方的，為什麼非要說它是圓的學者一樣。媽媽堅定的胡說八道動搖了園長的立場，認為沒有肚臍也是有可能的。就這樣，我從媽媽身上了解到，這個世界很好騙。

自從知道自己沒有肚臍後，我感覺身體變奇怪了。百思不解，為什麼會這樣呢？但我連一個理由也找不到。當時只有七歲的我為了找肚臍，展開絕食抗議。但媽媽也沒有強迫我去幼稚園，她絲毫不以為意地去上班了。

肚子餓了，我就拿出冰箱裡的小菜配飯吃，然後洗好碗筷假裝自己什麼也沒吃。我的行動非常謹慎，維持著冷戰的狀態。冷戰漸漸接近尾聲時，媽媽買了一份炸雞回來。一打開包裝盒，甜醬炸雞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媽媽用跟甜醬一樣甜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聞到香氣後，肚子更餓了，但我還是沒吃，並且大吼一聲「為什麼不給我做肚臍」後，狠狠關上了房門。媽媽看到我這樣，拿起廚房的剪刀衝進了我房間。

「你過來，我現在就幫你鑽個洞。」

媽媽可怕極了。她一把抓住躲閃的我，用雙腿牢牢固定我，接著掀開我的衣服。由於太怕她真的用剪刀在我肚子上鑽洞，我號啕大哭起來。媽媽真是有夠狠！當時只有二十七歲的媽媽比起仁慈和雅量，更多的是霸氣和熱情。媽媽硬是戳了一下我的肚皮。當然，是用手指。

「噓！不要哭了。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想要肚臍？」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所以抽抽噎噎地說：「這是本來就該有的啊！」

「哪有本來就該有的東西？」媽媽反問。

我覺得媽媽是在威脅我。七歲的我怎麼可能說得過二十七歲的媽媽。但這也不是誰說得過誰的問題。現在的我也不得不承認，媽媽說得沒錯。我無話可說，只好閉上了嘴。

「沈果玄，你聽好，這世上沒有『本來就應該』這種事。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同學說的那些理所當然的事，說你很奇怪，統統不用放在心上。你們都還小，就只是想說一些傷人的話而已。知道了嗎？」

「……」

「知不知道？」

「知道了。但是，媽媽……」

「怎麼了？」

「為什麼要說傷人的話呢？」

媽媽沉思片刻，放開了我，然後把雙手放在我的腋下，撐著我站起身來。她理順我凌亂的頭髮，突然用雙手緊緊按住我的頭，就像要我牢牢記住什麼似的說：

「有時候，人們會毫無緣由地討厭別人、傷害別人，所以根本不用去想對方為什麼要傷害自己。」

雖然我又產生了更多疑問，但還是點了點頭，因為覺得應該這樣做。媽媽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臉上綻放出笑容。她教我等一下，然後起身走進房間，取來一個用美麗綢緞包裹的小盒子。盒子裡裝著我的開始，我的起源。

說來難以置信，但媽媽的確說盒子裡那三塊蛋殼就是我的起源。那不是翡翠綠或軟陶般精美的白色，就只是很大的鵪鶉蛋──竟然是一顆蛋！這世上應該沒有比這更驚人的出生祕密了吧！起初我並不相信，還等待媽媽笑著說我被騙了，這只是一個玩笑，但直到今天她也沒改口。也許是因為不相信，所以衝擊才稍微小了一些。可是從各種情形來看，我又無法徹底否認這件事。

「你不是從媽媽肚子裡出生的，是從蛋裡出生的，所以才沒有肚臍。」

「……」

「又受到打擊了？果玄啊，不是只有你從蛋裡出生，地球上很多生命體都是從蛋裡出生的！」

我哭笑不得。這既像是童話，又像是詛咒。總之，我來自一顆蛋。我用自己的小拳頭打破蛋殼，來到這個世界。媽媽說，沒有比這更驚豔的誕生了。

值得安慰的是，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類破殼而生，還有赫居世居西干1。雖然人們說這是利用神話來凸顯始祖的超凡，但我覺得他們根本不知道有些人類確實會從蛋裡出生。赫居世居西干分明就是來自那顆蛋。

那天除了肚臍，媽媽還講了很多祕密，其中之一就是我沒有性器官。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女生，因為媽媽叫我女兒。後來才知道只是因為媽媽更喜歡女兒而已。媽媽說，這個社會如果看到女人一個人撫養兒子會招來同情，她不想被同情，所以把我當成女兒。這件事和沒有肚臍一樣都讓我大受打擊。

雖然我覺得很奇怪，但又說不出哪裡奇怪，因為媽媽說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實在欲哭無淚。媽媽說完這件驚人的事後，津津有味地吃起炸雞。總之，媽媽真的很奇怪。但多虧了她的奇怪，我才很奇怪的沒有很在乎這件事。

儘管如此，我的人生並沒有一帆風順。在遇到初戀時，解決了長期困擾我的第一個難題，但同時又冒出了第二個難題。

※ 本文摘自 《某種物質的愛》，原篇名為〈某種物質的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