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死後的第二天,我在玉米田遇到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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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死後的第二天,我在玉米田遇到了哥哥

文/千先蘭;譯/胡椒筒

一直住院的哥哥從某天起就再也不去醫院了,整天只待在家裡。放學後我就立刻跑回家,雖然也沒有一起玩的朋友,但就算有人叫住我,我也會頭都不回地跑回家。我每天和哥哥黏在一起,有時在他的房間看電影,有時跑到玉米田裡看書。也許是直覺使然,我有不幸的預感──與哥哥相處的時間所剩無幾了。面對漸漸失去生機、就像枯黃脫落的玉米葉般的哥哥,我察覺到我們終有一天會分離。

我放學一回到家,哥哥就提議帶本書去玉米田。哥哥說他一點也不難受,揹起我便朝玉米田走去。我摟著哥哥的肩膀說:

「我們家的玉米是改良品種,遺傳基因都一樣,不是兄弟姊妹或親戚,都是複製的玉米。這等於是種植著同一個玉米。」

哥哥反問:「你從哪裡聽來的?」

「學校。」

「哇,我到高年級才知道這件事,你們學得好快啊。」

其實這不是學校教的知識,而是老師為了告訴我們糧食有多珍貴才隨口提到的,但我都記住了。哥哥漫步在玉米田裡,低聲細語:

「但應該都不一樣,因為記憶不同。那邊的玉米和這邊的玉米記憶是不同的,所以不能說它們是一樣的。最重要的是記憶。就算是和傅柯一模一樣的人,但如果沒有你的記憶,就不能說他是傅柯。」

「……那反過來呢?」

「反過來?」

「嗯,人是不同的,但擁有相同的記憶呢?」

哥哥沒有馬上回答,也許他是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之,哥哥的思緒就像我們眼前的影子一樣拉長了。見他默不作聲,我正想說不知道也沒關係時,哥哥開了口:

「應該是同一個人。」

但我已經對這個問題失去了興趣,所以不在意地點了點頭。但哥哥繼續說:

「我曾想像過,如果有一個和你長相不同的孩子說自己是傅柯,而且擁有和你一模一樣的記憶,那我應該會把他當作是你。無論是人、機器人還是小狗,只要擁有相同的記憶……」

我聽著哥哥說話,最後睡著了。那天哥哥揹著我在玉米田裡走了兩個小時。為了不弄醒我,哥哥放緩了腳步。媽媽得知這件事後,臉上掠過了憂憤的神情。媽媽抱著我,為沒有時間陪我而道歉。自從家裡出現病患後,我們一家人經常互相道歉。

隔天清晨,外面正在砍伐受病蟲害侵蝕而枯死的雪松,我被從玉米田吹來的風聲驚醒。因為害怕,我抱著枕頭走進哥哥的房間,哥哥躺在床上,表情十分寧靜。我看到了闔著雙眼,安詳死去的哥哥。

哥哥死了。不用別人告訴我,我也知道他死了。

我躺在沒有呼吸的哥哥身旁,抱緊他尚有餘溫的身體。直到爸爸用力拉開我,把我抱進懷裡,我一直睡在死去的哥哥身旁,夢到了和他在玉米田看書。我不想從幸福的夢中醒來。

破曉時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家門口,接著一張鋪著白布的推床被推出了家門。媽媽依偎著爸爸,用手捂住嘴巴。我透過房間的窗戶靜靜看著這一切,和哥哥最後的模樣。哥哥被車載走了,就像枯死的雪松。

但沒過多久,我便開始懷疑哥哥的死也許只是一場夢。因為那天下午,爸媽就像往常一樣開始工作了。看到他們這樣,我立刻跑到哥哥房間,但床鋪已經整理乾淨,無論是家裡還是玉米田,都沒有哥哥的蹤影。爸媽依然埋首工作,彷彿只有哥哥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問爸爸,哥哥在哪裡?那瞬間,爸爸的臉龐閃過一種複雜的表情,既像是悲傷、絕望,又像是恐懼。這三種感情過於相似,很難區分。爸爸說,別擔心,哥哥很快就會回來。我在哥哥身旁躺了不是一分鐘,也不是五分鐘,而是二十分鐘。陪伴足足二十分鐘沒有呼吸的哥哥的人是我,沒有人可以二十分鐘不呼吸。哥哥是真的死了。明明是我呼喚毫無反應的哥哥,也是我握著他漸漸冰冷、僵硬的手度過漫長清晨的。

我不禁覺得爸媽既可憐又可惡。難道是無法接受哥哥的死,才不肯舉辦葬禮嗎?不面對現實就可以不面對離別嗎?

但我不能這樣做。哥哥在臨死前幾週,曾對我說過這樣一番話:

「不肯送走死掉或消失的人是最殘忍的事。不願面對現實、延後道別也只是暫時的。當然,這不是要離開的人該擔心的事。傅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必須送別的人,不要遲疑,要好好為他送行。」

我為了與哥哥告別,去了玉米田。我覺得那裡是最佳的告別場所。之前我在書裡看過,與人告別就等於是一同送走與他的回憶。玉米田就是我與哥哥的回憶。如果選擇其他地方,我可能永遠無法送走哥哥。

熱氣消散的午後,霞光把玉米田染成了金黃色,我帶著常和哥哥一起看的書和他最喜歡吃的餅乾去了玉米田。

我扒開高高的玉米桿,尋找與哥哥一同離去的雪松的位置,並漸漸領悟到了送走回憶的意義。擦肩而過的玉米葉彷彿一點一點地拂去了我與哥哥的回憶,烙印在我腦海中的回憶並沒有徹底消失,而是漸漸變淡了。與哥哥共度的所有瞬間就像水彩顏料般暈散開來,暈開顏料的水從體內翻湧而上,最終透過雙眼流了出來。

哥哥再也不會陪我來玉米田的事實,讓我傷心無比。其實打從抱著哥哥冰冷身體的那個清晨我就想哭了,但爸媽沒有哭,我只好忍耐。我很想哥哥。雖然他才剛走一天,我卻覺得像過了一年,思念漫長如億劫。

我無法接受再也見不到哥哥的現實,這與無法忘記不同。但哭也不能讓哥哥死而復生,反而越哭越刻骨銘心。為什麼越是強忍眼淚,眼淚越是止不住地流呢?我咬緊嘴唇,想要憋住哭聲,但毫無用處。想到無論走到哪都再也見不到哥哥,我哭得更傷心了。當想到只有自己走在這片廣闊的玉米田時,我放聲大哭起來。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安慰我。唯一可以安慰我的人就只有哥哥。

我的哭聲大過玉米葉擦過身體的沙沙聲。即使隱約聽到腳步聲,我也以為是玉米桿在風中搖曳作響,但風不可能只吹一個方向。我哭得無暇思考,所以根本沒有察覺到腳步聲漸漸逼近,直到哥哥呼喚了我的名字。

「傅柯。」

聽到有人叫我,感覺很不真實,我沒有留意,仍哭個不停,直到一隻手抓住了我。

「傅柯!」

抓住我的人是哥哥。哥哥看到我,笑著一把將我攬入懷中。我撲在哥哥懷裡,看到他跪在地上的腿和赤腳走過玉米田而變髒的腳掌。哥哥又大又暖的手滑過我的後腦杓和後頸。

「我一直在等你。」哥哥說。

我很高興,也很驚訝。哥哥明明死了,為什麼會在這裡等我呢?我親眼看到他被蒙上一張白布,被黑色轎車載走了。

哥哥見我毫無反應,鬆開雙臂看著我。我眼前這個人的確是哥哥,但他與昨晚的樣子截然不同。掉光頭髮的哥哥成天戴著帽子,但眼前的哥哥就像生病前,有著一頭濃密的頭髮。

哥哥用溫暖的手托起我的雙頰。「傅柯,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是我熟悉的聲音。

「總之,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死後的第二天,我在玉米田遇到了哥哥。

※ 本文摘自 《Noland 無名之境》,原篇名為〈玉米田裡的哥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