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遍路文談：凌性傑《那些有你的風景》讀後

文／陳智德（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凌性傑散文集《那些有你的風景》以「失去」和「記憶」串連一系列心靈風景，由旅程、成長、回憶，帶出生命的無常，尤其獨特的是作者的「中年文青」視角，勾勒出一段洋溢詩人氣質的文藝旅路，四卷散文構成了一部充滿哲思的斷捨離之書，是一部使讀者在失去與不可復見的記憶當中，重獲心靈澄澈的豁達而溫暖的療癒之書。

卷一「失去的藝術」的十篇散文以成長和旅程為焦點，呼應日本俳句詩人種田山頭火（1882-1940）的名句「人生即遍路」。十篇散文寫出作者個人的成長，卻也是一段近乎修行的遊歷，當中有發現也有失去，特別寫出失去的部分其實並未真正失去，而是歸返有情天地。

在〈背對世界的方式〉和〈寫字的力量〉這兩篇文章，作者結合閱讀經驗，標示出文學寫作行為本身，如何作為一種修行，當中的過程不完全是一種抽象的思索，在海岸潮汐和輪船的風景之間，寫作行為本身為作者帶來新的默示，正如〈寫字的力量〉一文的結尾所言，在濃雲背後，總能夠感應片片星光。卷一這十篇散文開啟了全書的氛圍，緊扣「人生即遍路」的生命感悟。

卷二「川流人生」八篇散文以河川喻示人生，作者細心觀察河川風景，從高雄的後勁溪、新北市的淡水河畔、新竹的隆恩圳、台南的安平運河，到高雄的獅龍溪和愛河，一系列與作者成長經歷交織出的河流書寫，涉及自然生態環境與土地、社會的關懷；亦從河川地景變遷隱喻出生命的無常，在涉及死亡命題的思考裡，重建心靈風景的能量。

〈夢中河流〉和〈那些有你的風景〉把河景、地景與人物思念綿密交織，是近乎旅路總結的兩篇，字裡行間有作者個人的旅路回憶，也有若干以代號喻示的人物憶念，然後總是化入嬗變的河景，道出人情與地景的無言物哀，一段一段幽淡而清雅的筆觸，自然令人想起古典詩詞中的「懷人」書寫。

卷三「記憶所繫之處」以家族歷史、個人成長的追溯，串連出一段記憶之旅。其中，〈一九九三年，最寂靜的聲音〉和〈風繼續吹——我的九〇年代〉以紀錄片電影一般的流水行雲筆法，道出連串文藝營、研習營的經歷，當中有營隊的活動、宿舍的門禁、青春的側影、戶外的田野踏查、考試和升學的得失，既是作者的成長故事，亦相信同樣是許多愛好文藝的讀者的集體回憶，以至某程度上，可是一種文藝時代的共鳴。

卷四「一起」的四篇文章分別以吃飯、寫字、讀書、看花為題，歸返到一個當下「中年文青」的具體場景，文字充滿生活的實感，作者的各種生活當中的心念，既有世情的觀察，更在尋常的吃飯、寫字、讀書、看花的「人生遍路」之間，呈現出無形的生活藝術情懷，點點滴滴的都是生命的修行。

以上四卷散文，雖不似小說有連續性的故事，卻很能吸引讀者一口氣無間斷閱讀，作者的「遍路」，透過自省的文藝書寫，加以「中年文青」的年月淬鍊，都已一一化入了讀者自身的旅路，書名《那些有你的風景》，讀到最後，逐漸演化為「那些有讀者的風景」。

但除此之外，本書還有許多源自「人生即遍路」的引申思考，例如作者在書中的自序〈心裡的遍路〉向自我提出設問：「生命的總和是什麼？」他大概已透過對「失去」的發現和寫作行為的自覺，用散文集的結構回應了自我設問；而更關鍵的是書中種種純美得令人心跳的意象，包括蹲跪在法輪下的小鹿、屋簷上跳躍的白鴿，造就一連串文藝的實現，才真正參與了既無形亦不解的生命「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