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1970年代的時代背景,奠定了中文現代主義的文學發展

文/駱以軍(作家)

這本書在本次大獎決審會議,是兩位評審委員(分別是封德屏老師和我)心中第一名,然因本次入圍諸作品太強,包括首獎林禹瑄《夢遊的犀牛》、張贊波《大景》,皆為數年難得一出之神品,故終成遺珠。

以下是封德屏老師對本書的評價。因為非常懇切且能道出本書情感神髓,,其散文筆觸內斂,收藏時光之難。在此錄下:

讀完全書最大的感受與感動,就是作者如何展示他受惠於文學的種種。我覺得這是需要歷練、沈潛後的寫作,沒有情感起伏的大波瀾,或華麗文采,而是鋪展一種文學與作者自身相互依賴延續的一種傳統、人文底蘊。

我覺得這是青年或中壯年作家不會去處理的素材和經驗,大概也不會是他們的經驗。但李有成這本書不是在定位,或回顧一位散文創作者或學者那麼單純,他是以散文記錄下他的文學生命的軌跡性,一種從文學承接而來,對他的造化,或文學給予他的餽贈。

所以這本書的書名看來平凡無奇,但讀完全書,搭配來看又很有情感溫度。放在李有成個人來看,一位來臺灣將近60年,而落地生根的學人,走過了文學的啟蒙、養成,最後是學術的薰陶,專注於文學批評。

整本書透露著他從1970最初的馬華文學創作的養成,但來臺以後進入學院,整體勾勒了1970到90年代以來,影響臺灣人文學界的一代學人,彼此很綿密的文學關係。我讀到的感覺,這不是片光零羽的文學記錄而已,讀起來卻是相當細緻、娓娓道來的一種情懷、想法,以及文學最初的念想。

所以我會怎麼定位這本書?我認為這種處理生命裡關於文學經驗的寫作,有的人會寫成回憶錄,有的是讀書札記,有的是憶舊文章。李有成這本書的寫作,內容多少都有參雜以上元素,但全書分成兩部分,還是看出了一種編排的巧思。

這位77歲的學人寫作,從漁村、雜誌社的編輯,生發的文學啟蒙和經驗,以及學人訓練養成過程受惠於老師的種種經驗,表面像是憶舊、悼念,其實更能感受到的是一種文學經驗跟文學生命疊合的軌跡。這不是靠一篇散文寫出來的經驗,而是多篇文章構成的一種內在底蘊和軌跡。這是這本書讓我感動的地方。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本書的文字清晰、透徹,又帶有溫度,沒有學術人寫作的匠氣。這大概又反映了李有成最初是詩人、創作者,文學養成的學人,寫的文章可讀性和親近感都不一樣。我覺得這是這本書最有力量,又有厚度的一種散文生命力的展現。

正如蘇珊.桑塔格所說 : 「詩人的散文是感情熾熱的自傳。」這樣的自傳非僅是作者自身, 或對某些特定人事的記述,而是一段橫跨60餘年, 可與讀者共鳴迴響的文學奧德賽之旅。

(封德屏原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下是我的評審感言:

這本書可以說是「一座昨日之城的文學心靈史,後來的我們之所以形成那樣的中文與西方文學語言之嘗試、變形、實驗的各種原型。」活生生發生的琥珀。他重建了一座如同李渝筆下〈溫州街的故事〉,同一時間,愛文學者如何在壓抑年代,但生機勃勃的,像駝隊載運龐大的西洋文學典律,虔誠的栽種在這焦慮、恐懼、內在各種思想激盪已蓋不住的小島。

他寫到1970年代,在師大讀書的那個臺北,臺灣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他們買禁書、文青(或他們的老師們)實際非常窮,公費吃學校伙食、當英文家教、參加文藝營、投稿中外文學、然後英語系的戲劇演出比賽、耕莘文教院……他跟張貴興泡在師大宿舍後面的冰果店,看鳳飛飛的一道彩虹。

回憶當年臺大外文,師大英語系的那些老師的英美文學課程,那真是龐大的書單,從希臘神話、荷馬史詩,重要的英美文學作品,當時又是大理論時代,他真的非常用功。什麼佛洛伊德、榮格、到結構主義、神話學、文化理論、女性主義……都是又把這個大學問家或大作家,在當年那個臺北,可能就是臺大、師大周邊街景的,某個回憶形象、人格微光帶出。也像編織,地層考古,我們知道了當年影響到後來,甚至到我這輩的啟蒙都非常重要的,這些英美文學像河流溝渠,塑造後來的中文現代主義非常重要的文學背景。

1970年代初到1986年,這時的臺灣社會、國際困境,而這幾篇似乎是對當年師大、臺大外文系,乃至戲劇,像半導體晶片,那樣精密壓縮,在臺北這座城市,當年那幾位大腦容量的老師,其實是神人級人物,似乎是和李渝的《溫州街的故事》同一個城區、臺大、師大這一帶街道,當時的心靈史,也正是我和黃錦樹、邱妙津、袁哲生、甚至香港的董啟章,這一代的後來者,在90年代,到重慶南路買那些志文出版社的翻譯書,當時不知道為何、是什麼人選了這些書、這些西方小說、文學理論?

這本書像是解謎了那個前傳、史前史。因為作者內斂節制的筆觸,似乎是各篇懷念故人的文章,但因為這些人,恰是在上一段時光的文學引路者,真正把英美現代文學,引進那年代在臺北(大環境背景是仍在冷戰、臺灣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戒嚴年代、但社會已內蓄了壓抑同時騷動的能量),他把那時發生在臺北(其實就圍繞著臺大、師大周邊的小街巷、那些老師宿舍),整個形塑臺北的現代詩、小說、戲劇的源始碼,那一條條基因的引進與實驗。

齊邦媛、王文興、李永平、周夢蝶、莎士比亞、詹明信……都是又把這個大學問家或大作家,在當年那個臺北,可能就是臺大、師大周邊街景的,某個回憶形象、人格微光帶出。也像編織,地層考古,我們知道了當年影響到後來,甚至到我這輩的啟蒙都非常重要的,這些英美文學像河流溝渠,塑造後來的中文現代主義非常重要的文學背景。

你看有王文興、有李永平這些大小說家,當年在大學課堂授課的風采,以及更長時光後,老學生亦老去的暮景感懷。甚至回憶當時他們就在讀禁書,其實是49年之前非常好的中國現代詩。然後他作為文青,在《幼獅文藝》、《中外文學》投稿,這也和當年的瘂弦、余光中有了因緣。以及他也參與校際間的英文演劇。

然後我這樣的後輩無知的李達三老師(因此重現了當年的耕莘文教院)、齊邦媛老師(我們一般只知道她的《巨流河》,但其實她啟蒙了多少外文系學生的文學評論、古希臘到現代北美的英文文學);也介紹了1960年代發生在歐美的「大理論」激盪,臺灣算是延遲了2、30年。所謂的文學研究的分化、零碎化。這些其實在90年代我這輩剛文學啟蒙時,仍在激盪發生。他寫到陳祖文老師,因此交代了西南聯大那些星光燦爛的文學教授名單。包括燕卜蓀、葉公超、沈從文、蕭乾,等於老師的老師。

最讓我震撼的是他有一章寫到詹明信。這是不可思議的理論重訓。90年代的我們這樣的文青,一本詹明信《後現代及其文化理論》,似乎就是我們的秘密武器,其實再精讀也不知後面的前因後果。甚至三十年後的今天,許多人提到「後現代主義」,仍像僅字面標籤的時髦新玩意。但他提到上了一年詹明信課,第一學期的「法蘭克福學派」這門課。研讀阿多諾的著作,二學期的「後現代主義」。包括那時還沒那麼多人談論的班雅明的著作。

黃錦樹曾說:「臺灣是華文現代主義的『溫床』,而本書之『昨日世界』。」其實都是現在認為是老前輩但當年就在這臺北南區、大學周邊,實驗探索那世界文學前沿之風動實驗。反而我有時感嘆,許多如今青壯年在線創作者,創作底層的現代文學認識論,比起老老前輩,反而單薄保守。本書似乎懷人文急,其實如前所述,如半導體壓縮電路、晶體、微型小宇宙……嘈嘈切切、洶湧辯證的文學心靈史。

那正是我們如今遺忘的,臺灣文學的「加拉巴戈群島」的演化論的史前之夢,在那樣三、四十年奇妙孵長出後來九○年代文學物種大爆炸的一座昨日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