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在人數有限的情況下，你願意先放棄什麼？《大缺工》
- 作者
- 最新文章
讀者投稿
文／J.W. Shen
讀《大缺工》時，最先浮現的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一個個可能成真的畫面：物流無人送貨、超商貨架長期空空如也、地方道路因維修人力不足而坑坑洞洞、長照與托育機構因排班排不出人而縮減服務。日文原著《「働き手不足1100万人」の衝撃》以 Recruit Works 研究所的「未來預測 2040」模擬為基礎，提出日本在 2040 年可能出現 1100 萬名勞動力缺口，並把這個現象命名為「勞動供給受限社會」，不是單純的「人不好找」，而是社會整體已經供不出維持基本生活所需的勞動力。
本書最重要的洞見，在於把缺工從企業經營問題，轉換成生活者視角的危機。作者不是先從 GDP 或就業率談起，而是從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服務切入：貨運延遲變成常態、垃圾無法按時清運、道路除雪和災後復原速度顯著變慢，甚至保育和照護服務也被迫限縮。本書試圖描繪勞動需求緩慢增加、勞動供給大幅下降後，生活服務一層一層崩落的過程。
在這個前提下，書中細緻拆解各產業、各職種的風險，不只指出接下來所有都道府縣幾乎都會面臨人手不足，還特別點出物流、營建、土木、介護、零售與餐飲等領域是最早進入「臨界值」的產業。若按作者引用的估算，1100 萬人的缺口約等於日本整體勞動人口的一成五，也相當於「近畿地方整個勞動市場消失」，這樣的比喻既具體又令人不安。
比起許多只停留在危機描述的趨勢書，本書讓人印象最深的是它提出的四個「把危機轉為希望」的方向。首先，盡可能徹底導入機械化、自動化，讓標準化工作交給機器，釋放人力去做更需要判斷與關係的任務；第二，重視「類工作活動」，「類工作活動」介於工作與志工之間，從社區巡守、活動支援到兼具運動與治安的「跑步巡邏」式創新，都被視為補足人手的重要資源；第三，讓高齡者以「小工作」形式持續參與，例如短時段、低強度的社區服務或支援任務；第四，從企業組織內部開始，勇於削減那些只為了習慣或安心感而存在的「無謂工作」。
作為臺灣讀者，我在閱讀時最強烈的感受，是「勞動供給受限社會」其實已經悄悄出現在我們身邊。當日本的物流、介護、零售被迫面對「服務縮水」的風險時，臺灣同樣在長照、人力吃緊的醫院、服務業裡經歷類似的壓力。書中一再強調，「真正需要問的不是『到哪裡去找更多人？』，而是『在有限人數的前提下，我們打算優先維持哪些服務？又願意放手或改造哪些既有做法？』」這樣的提問，也迫使我重新檢視，自己在日常生活裡，把哪些勞動視為理所當然，卻從未認真看見其背後的條件與代價。
當然，這本書也有其侷限。從作者較多是從日本國內勞動市場與企業、地方政府的應對策略切入，對於移民與外籍勞動者的角色、長期以來在照顧與服務領域承擔大量無酬或低薪工作的女性與家庭，著墨相對稀少。書中把「類工作活動」與高齡者的小工作視為重要希望，卻較少延伸討論「界線在哪裡」、「如何避免新的剝削形式」等倫理問題，這些都需要其他研究與實務經驗補上。
儘管如此，《大缺工》仍是一部值得細讀的作品。它的價值不在於提供一套萬用解方，而是在人口結構高度可預測的前提下，逼問我們是否願意承認「沒有任何社會可以永遠用同樣的工作方式，維持同樣的生活水準」。對我來說，這本書最重要的提醒，是把「缺工」從人力招募的技術議題，提升為關於社會選擇的公共討論：當我們無法再維持所有既有服務時，要優先守護的是哪些人、哪些生活條件？我們能否接受，把部分便利交還給技術與制度改革，而不是持續壓榨還留在現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