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勝利之城》的勝與敗

文/張瓊惠(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教授)

《勝利之城》說的是一個印度王朝從興起、鼎盛到覆亡的傳奇故事。一如魯西迪(Salman Rushdie)慣有的寫作手法,這本小說融會了歷史與神話、真實與虛構、誇飾與含蓄、直白與晦澀、幽默與嚴肅,使作品在虛實交錯中展現多層次的敘事魅力。

從翻譯研究的角度來看,《勝利之城》呈現出許多耐人玩味的面向。

首先,這部小說以「譯作」作為敘事框架,自稱是將印度毗斯納伽帝國傳說中女先知潘帕.坎帕納以梵文寫就的史詩《闍耶帕羅闍耶》翻譯成現代讀本。但事實上,這些帝國、先知及史詩都是魯西迪所虛構的。

其次,《勝利之城》是一部男作家「轉述」一位女性生平的作品,使潘帕.坎帕納成為見證王國興衰的敘事主體,也讓讀者透過她的視角理解一個文明如何被創造、被想像、並最終走向解體。

再者,由於據說原作《闍耶帕羅闍耶》長達兩萬四千行,所以《勝利之城》並非全文翻譯,而是一部節錄原文(excerpt)之後加以「釋義」(paraphrase)的簡化版本。

有意思的是,在「翻譯」、「轉述」、「釋義」的層層包覆中,那位虛構的男譯者會時時冒出來,在正文當中以括號插入自己的補充說明,指出原著缺頁、遺漏的地方,提供相關地理及歷史的背景知識,甚至暗示劇情發展,還對故事中的人物品頭論足、說長道短。

這些不時出現的「註解」與正文形成有趣的平行互文,貌似客觀、真實、權威、文獻性的旁證,讓讀者一不留神就忘記:其實這些「註解」本身也是魯西迪的虛構、是「小說」的一部分,似假又真,是作家魯西迪忍不住要從書頁中跳出、超越譯者身份的確鑿印記。

在層層「翻譯」之中,當然還要加上閻紀宇所完成的中文版譯本。

《勝利之城》以魯西迪大量的史料研究作為基底,描述印度文化中特有的寓言傳說、宗教信仰、政治結構、地理景觀等等。對中文讀者來說,這部作品帶有強烈的異國色彩,然而中譯本選擇不加任何註解。

當然譯者要是真的正經八百地加入譯註,與魯西迪那些虛構、主觀、又評又議的「註解」對仗起來,可能會發展出一種怪誕(uncanny)的氛圍,而這般詼諧的呈現斷不是這部史詩級作品想營造的調性。

取而代之,譯者在書末提供分類詳盡的「譯名表」,分為人名、歷史、地理、著作、宗教、和其他共六類,前兩類不僅有中英對照,還加上簡要說明。《勝利之城》譯文流利通暢,精準抓住魯西迪的寫作風格,完成一部讓人讀了就不想放手的作品。

關於本書的翻譯,還有個耐人尋味的地方。虛構的史詩《闍耶帕羅闍耶》,梵文原意為「勝利與失敗」,而魯西迪捨去「失敗」直接將本書命名為《勝利之城》。

小說描繪主角潘帕.坎帕納這位女先知、魔法家、政治統治者、宗教改革家、史詩詩人,如何運用特有的嬌媚與智慧,以兩百四十七年的有生之年,致力於推動「性別平權、價值多元、信仰包容、政教分離、對外開放、鼓勵藝術文化、情欲自然流動」等(閻紀宇 〈譯後記〉,381),但小說的結局是這個印度王朝慘遭穆斯林蘇丹聯軍徹底摧毀,成了一座牆垣崩潰、血流成河的火葬場。

於是,「勝利」究竟何意?魯西迪讓潘帕.坎帕納以她臨終的話語做為答案:

他們只存在於文字之中。
他們活著的時候是勝利者或失敗者,或兩者皆是。
如今他們兩者皆非。
文字是唯一的勝利者。
……
他們如何被人們記憶決定於我如何記憶他們。
他們的事蹟如何為人所知決定於我如何寫下。
這些事蹟的意義就是我賦予的意義。
我如今已是虛無,只留下這座文字的城市。
文字是唯一的勝利者。(374-375) 

在這段強而有力的宣言中,創作、翻譯與敘事權力彼此交疊。此時譯者與他所譯的書中人物合而為一、作者與文本彷彿融為一體,為魯西迪驚險的人生際遇給出勝利的答案。

不僅如閻紀宇所說,潘帕.坎帕納是「女版魯西迪」(378),這個結尾更使魯西迪化身為「女版潘帕.坎帕納」,因為只有倚靠「文字」/文學,才能讓他從宗教迫害、政治瘋狂與世俗偏見的重壓下,奪回屬於作家唯一且最終的勝利。

王朝會滅亡、文明會崩解、身體會消逝,但文字建立的城市永存,並在所有的敗亡與廢墟之上,持續宣告它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