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房間地板上,會聽到日式老屋的各種小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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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房間地板上,會聽到日式老屋的各種小聲音

文/劉揚銘

半夜醒來,躺在床上睡不著,雨停了。

睡前尾道下了第一場雨。在窗邊寫日記時,風吹雨簾灑過屋簷,一片嘩啦啦聲,剛開始以為聽錯,掀開窗簾往外看,小鎮夜景都已經模糊起來。快把晾在外頭的衣服收進來。突然想到,快步跑去三間空房,把留著通風的窗戶闔上,免得雨水淋溼榻榻米。來這裡一個禮拜,真覺得自己是旅宿管理員了。

整棟房子只剩我一個人。凌晨四點,外頭天還黑,睡不著,乾脆下床晃盪吧。想起睡前關上的窗戶,在木地板上滑著腳步,再去三間空房把窗戶打開,新鮮的風從山下吹來。今天是休假日,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想怎麼過都可以。

沒有新客人入住,室友Robbie也不見蹤影,比起昨夜滿員十一個男生的鼾聲加腳步聲,這個凌晨好安靜。我輕輕踏下樓梯,跟著玄關小燈的光線進客廳,在緣廊伸懶腰,拉開紗門讓天空呼吸,空氣還帶點潮濕味道,雲層散開的輪廓被月光照得好清楚。對了,今晚是滿月,睡前老婆傳來照片,她在公園散步看見超級月亮,那我也回房間拿手機來拍照吧。等白天傳給她看。

待在彩葉莊緣廊俯瞰小鎮和小小的海面,底下庭院傳來野獸奔跑的喘息聲,一隻像野貓的身影從草叢竄出,又閃進陰影裡,跟著低吼追來的似乎是兩隻野狗,只一瞬間的事,憑月光看不清楚。這時我還不知道,兩個月後的深夜,山豬也會出沒在庭院裡。

木造老屋離自然很近,下雨時,窗外的小蜘蛛會躲進屋子裡。大概一元硬幣大小的蜘蛛,身上有兩條白線,跳啊跳的,模樣有點可愛。這幾天我已經和小蜘蛛混熟了,牠常常從窗台進房間巡邏,經過枕頭,跳到桌上尋找獵物,有一次還爬進杯子內側偷喝我的咖啡牛奶。小蜘蛛很害羞,看見牠的時候只要拍拍棉被,牠就躲到窗簾後面不再現身。二樓洗手台鏡子旁也有一隻,我打開水龍頭,牠就往咖啡和紅茶櫃後面的窗戶跑走。嚇跑小蜘蛛讓我總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在這裡我才是外來者,牠們的存在更自然。

小蜘蛛我是不怕,但大蜘蛛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幾天早起,沿山手散步到附近的持光寺,大概是天亮後還沒人走過這條小徑,一路手臂勾斷幾條細細的蜘蛛絲。經過向日葵花田、穿越柑橘樹林時,又一條蜘蛛絲攔住額頭,我來不及停下腳步,踏過去時,蜘蛛絲不但沒斷,還像挽面阿婆的綿線一樣反彈回樹枝上,我脖子都被它拉得抬起來,瞬間瞥見蜘蛛絲反射出銀色晨光,橫在小徑兩旁樹枝上。心想:「媽呀,這是多大的蜘蛛結的網?」

所以今天還是別出門吧,懶洋洋躺在緣廊,用身體感受木地板的溫和觸感。說不定睡在這裡比房間更舒服呢?能獨占一間屋子,無所事事一整天,就呆呆看著天空和客廳的擺設慢慢亮起來,人生能有幾次機會,不好好享受就太浪費囉。

回想起,抵達尾道那天,正是從那片樹林旁的小徑走來,看見彩葉莊黃色牆壁與紅色屋瓦。推開大門踏進玄關時,一瞬間覺得房子好像縮小了。

四年前也來彩葉莊住過,不記得房子有這麼精緻啊。一進門就看見通往二樓的階梯,能手腳並用爬上去那樣又窄又陡,樓梯旁走廊緊貼著客廳,中間兩扇拉門,一旁廚房好像只有台灣廚房的百分之七十大而已。日式老屋不像台灣住家那麼寬廣,房子小,但住兩天就習慣了。而且我慢慢發現,日式房屋和台灣住宅的生活感,完全不同。

日式房子是坐在地上過日子的,從窗戶的大小和高度就能明白。

台灣的家,窗戶高度從腰部到屋頂,書桌在窗邊,坐在椅子上可以看見窗外。而彩葉莊的房間窗戶很低,從我的膝蓋到喉嚨,房間附的矮桌比窗戶更低,所以盤腿坐在桌前寫字時,視線能看見海岸和島嶼,有一種自己是文豪的錯覺。

日式房屋窗戶大、高度低,站在房間往外看,好像不小心就會掉出窗外的風景裡。在二樓房間的時候,我總是站著望向遠方新濱町警察署大樓頂、那座高高的紅白電塔,我的額頭和電塔一樣高,而下行列車穿越小鎮後會一路往電塔方向遠去,有一次我乾脆跟著鐵軌散步到電塔旁。慢慢走,半個小時以內就可以到囉。

彩葉莊不是什麼現代化的高級飯店,我覺得這棟老房子更像一個有機體。當我靜靜躺在房間地板上,能透過木頭窗框感受到風吹來的輕微振動,也能從房子本身感覺到室友刻意放輕的小動作,有人滑開紙門、走下樓梯,有人經過走廊、走進客廳。聽著襪子滑在榻榻米上的沙沙聲,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落在不鏽鋼水槽的咚咚聲,有人在洗盤子,有人在看電視,而我躺在房間地上曬著午後的太陽,不小心就睡著了。

※ 本文摘自 《思考人生大哉問的早上醒來就要去買菜》,原篇名為〈下雨這天,沒有任何要緊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