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愛摻雜了其它因子便會化為雙面刃：《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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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一般對推理小說的認知，不外乎是描寫破解犯案手法、找出案件的真凶。許多時候，推理作家為了加強謎團的娛樂性，往往會選擇犧牲犯案動機，變相的讓角色的行為驅動力變得薄弱，亦削弱了角色的魅力與凶手犯案的合理性。每次看到這類的推理作品時，我總會感受到「重重提起，輕輕放下」的失落感。然而，當我閱讀日本推理作家橫山秀夫撰寫的短篇小說集《動機》時，一股無以名狀的滿足感竟讓我深感熱血澎湃。
《動機》是本集結了四篇著重於犯案動機寫成的推理作品。這四則短篇小說各自有著不同的故事背景，當事者的行事動機也迥然不同，但經過作者的巧筆梳理，每篇故事最終都透露出隱藏在真相最深處的「愛」。這份愛既是難能可貴的人性光輝，亦是驅使當事者踏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的推手。那麼承受這份愛意的一方，真的有獲得幸福與快樂嗎？在這些故事中──特別是〈逆轉的夏天〉和〈密室之人〉這兩篇──可以清楚感受到，當一個人的愛摻雜了其它的因子時，便會化為一把雙面刃；變質的愛帶給當事者的不再是單純的幸福快樂，而是不可承受之重，成為無法甩開的包袱，不只被愛者如此，愛人者亦深感痛苦折磨。
〈逆轉的夏天〉是本書收錄的作品中篇幅最長、也是我認為最精彩與驚奇的一篇。本篇主角山本洋司是名剛假釋出獄的更生人，故事中逐步揭露山本如何從一個普通平凡的上班族、旁人眼中的愛家好男人，一夕之間墮落成殺人犯。這段不光彩的過去並未隨著山本入獄服刑多年而淡去，在他重返社會求職時，這項前科紀錄如影隨形，成了他恐懼未來生活的心魔。山本之所以心生恐懼，不僅是因為他期望能重啟人生、回歸社會，更因為他亟欲彌補當年因自己一時衝動犯案而被連累的妻兒。如今的他縱使孑然一身，山本也想盡其所能多賺點錢去補貼早已與他斷絕來往的前妻與孩子。不可否認的，山本的內心深處仍存有和前妻復合的期待，他一直深信只要自己努力賺錢，證明自己已經洗心革面，也許前妻會因此心軟帶著孩子和他一家團圓。也因此，當山本接到陌生人的委託電話時，需款孔急的他受到現實和心魔的雙重壓力驅使，再次逐步走向歧路。本篇最引人共鳴之處，在於故事中登場的所有人物皆是貼近你我的普通人，其思考模式與行事作風相當容易理解。作者以冷冽的文字為引，帶領讀者從山本的立場一路蜿蜒前進，讀者將深深感嘆最初的一念之差引發後續的漣漪效應，深刻的愛意交錯於犯罪之下，並衍生出無法控制的惡意，最終造成無法抹滅的傷痛。然而，作者的筆下不只有沉重晦暗的氛圍，讓人意想不到的反轉宛如劃破黑暗的曙光，照亮了在故事中悲喜交加、反覆掙扎到最後一刻的鮮活人物。直至故事的尾聲，乾淨俐落的筆觸巧妙回收所有的伏筆，只留下淡淡的哀愁與嘆息迴盪於讀者心中。
〈密室之人〉這篇是我在本書中最喜歡的作品。奇妙的是，在最初閱讀時我遲遲無法進入故事情境，也許是國情不同的關係，我難以理解任職法官的主角安齋在開庭過程中不小心打瞌睡，為何會引發他如此大的焦慮。然而隨著故事推進，我才發現本篇探討的主題並非是他的職業，而是安齋因為「法官」這個職業而衍生出一種本人不自知的心病，進而影響他的婚姻乃至人生，而促成這起事件的「動機」竟源自深不可測的人性。本篇最讓人驚艷之處，莫過於故事中後段的急速轉折。前面看似無足輕重的鋪陳，在安齋正式面臨職涯危機時褪去平淡無奇的表象，成為精巧的伏筆。作者更在尾聲時活用零散於全篇的線索，拼出令人驚愕不已的真相，並用真相背後的愛意深深撼動讀者。
在《動機》這本書中，我看見一部精彩絕倫的推理小說，不一定需要奇巧的詭計、獵奇的犯案手法，抑或是華麗炫目的解謎過程，只要能賦予人物合理且讓人信服的行事動機，喚起讀者的情感共鳴，將一切回歸到人的本質。即便僅在「動機」這個範圍內潛心淬煉，亦能打造出直達人心、讓人回味無窮的佳作。能做到這點的推理作家，除了被尊稱為大師的橫山秀夫，我不做他想，而這點正是橫山秀夫得以獨步天下的絕妙技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