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水治病的背後,隱藏著對人性需求的深刻理解
文/許右史
黃巾起義之前,大漢各州瘟疫蔓延肆虐,張角用符水符咒來治病。這些行為在我們現代人看來就是坑蒙拐騙之事,那為什麼張角可以借此收攏了大批忠實的信眾?
你是東漢治下的平民。從東漢開國時的三十稅一,到如今層層壓榨下來,你們種出來的糧食,除了能讓自己勉強活著外,其餘的都得交出去。
為什麼不反抗?這漢祚已經延續了這麼多年,哪還有人敢喊什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就算被官家搶走了最後一袋糧食,你們這些人哪怕餓死在家裡,也沒有人敢去做大漢的反賊。
但這一年,你所在的冀州先是大旱然後又是大疫。你們想去找官府求救,可這些靠著壓榨你們才滋潤地活下去的官員,卻棄你們於不顧。連年的重稅和從未停止過的徭役,也換不來大漢官家的一絲憐憫。有人偷偷傳唱著從遠方傳來的民謠,說什麼:「髮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
絕望之際,一個人出現了。他自稱大賢良師,傳授太平道教,並用符水符咒救治路人。起初,你們對這個自稱有巫符之術的道士心存牴觸。然而慢慢地,有人從他那裡回來,傳播消息:這人的符水確實有用,而且不論你是否加入他的太平道,他都會施捨一些糧食。
一時之間,所有的饑民和病民都擁向他。你雖未染病,但還是與村民們結伴前去討口飯吃。到了那裡,你發現那個持九節杖的道人雖一臉威嚴肅穆,卻有別於以往那些紅袍的官家貴人。病人被抬過來後,他親自與手下道徒分發符水,餵食米粥。若無病在身,也能討到口米吃。當然,這也有條件,那就是你們得坐下來聽他布施一會兒太平道。有人入了門,當場叩頭跪拜請求入道,而你和大多數村民對這說教無感,吃完飯後,乾坐在那裡閉目養神。
快回到村口時,村裡一個看過幾筒竹簡的村民突然開口道:「我看這道人未必安著好心,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在逃離冀州,這人過來不是為了名,就是為了利。」另一人馬上罵道:「你一個連孝廉都保舉不上的饑民,人家能從你身上得甚名?得甚利?莫非是貪圖你那只有幾顆大黃牙的老婆?」大家聽了後哄笑一團,之後回去的路上無人再發一言。
沒多久,那道人就走了。有人說大賢良師發現冀州災情最嚴重,所以去京城的達官顯貴那裡討要糧食去了,大家只要撐到大賢良師回來,就能得救。閒談中,大家認定這符水符咒其實沒多大用處,但靠著大賢良師接濟的糧米,確實有不少病人挺了過來。
然而,不久後,吏員又來徵糧。雖然今年已收了三次糧,但這次又有了新的理由:一是皇帝要在洛陽修石經,鐫刻儒家大典,延續華夏文脈,這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德;二是西羌人在邊疆鬧事,為了保衛大家,皇帝要籌集軍糧討伐羌人。
你們都不識字,但那印著漢廷官印的公文讓你們這群人無力反抗。一個人斗膽挺起乾瘦的胸膛問那個肥頭大耳的官員:「我娘已經餓死了,如果再把最後的糧食交上去,用不著羌人打過來,我也要餓死了。所以我可不可以先欠著,明年再交?」那官員聽了勃然大怒:「你娘死了,你不老老實實在家守孝三年,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原本跪著的那人聽後,用竹竿撐起身子勉強站直,瞪著通紅的雙眼質問:「我娘死時連一塊下葬的地方都沒有,官家告訴我該去哪裡守孝呢?」
那官員第一次聽到有賤民敢如此反駁,直接上前抽刀一揮,將那人的腦袋砍下。那肥得流油的官員一邊擦著刀上的血跡,一邊得意揚揚地對著那顆頭顱說道:「看你還能不能跟本官頂嘴。」
「髮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看到這一幕,你一邊顫抖著身子,一邊回味著那句民謠。這頭砍掉怎麼能長回來呢?像你這樣卑賤的良民,怎麼就不可輕了呢?
幾天後,官吏們從你手裡奪走你攢下的種糧時,你對大漢官家的所有幻想都化為仇恨。為什麼你要像一條狗一樣,毫無尊嚴地死去?這天下到底有誰還顧著你們呢?餓得兩眼昏花的你,突然想起了那天親自捧著一斗米給你的道士。
終於,那個自稱大賢良師的道人回來了。斷食幾日的你趴在村口看見了他,還有他身後幾車從世家大族手裡乞來的糧食。但這裡已經沒有多少人需要他救了。那些曾被他親自用米湯救回的災民,早已餓死在路邊化成白骨,那些他所熟知的村落,也變成一片片荒郊野嶺。
只要給這群人留一碗混雜著樹皮的米湯,他們就能撐到大賢良師回來。但為了洛陽的碑林,為了所謂的文脈延續,人們都死了。
大漢的都城洛陽,由幾位大官員提議,由大賢蔡邕等對《詩》、《書》、《易》、《春秋》、《公羊傳》、《儀禮》、《論語》七部經書進行校訂,刻成石碑。刻了足足八年,由東向西,折而南,又折而向東,呈「匚」字形立於太學講堂門外東側,上有屋頂覆蓋,兩側圍有護欄。每天,世家子弟前往觀看,車輛何止千輛。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皮膚白皙的人說:「開創延續文脈,是利在千秋的大事,功德無量。」
這個身材高大的道人捧著一小堆黃土,跪在地上哭了很久。此時,已經旱了許久的天空開始下雨。倖存下來的人們開始圍在他的身邊,有綁著黃巾的道徒,也有從麻木中恢復了一絲希望的眾人。
細雨逐漸連成了密集的雨簾,人們將大賢良師圍在最中央。他們找來一些物品,為大賢良師遮擋風雨,保護他手中那捧黃土。
烏雲上突然炸出了幾道奔雷,那雷電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人群中央拔地而起,直直地劈向漢家的蒼天龍脈。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不知是誰最先喊出了這個口號,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跟著高呼。這一次,這樣的口號不再是偷偷傳誦,而是被無數人齊聲呐喊出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你們用盡所有力氣呼喊著。你們的悲傷,你們的憤怒,傳到了京師,傳到了你們目光所不能及的山海和蒼生。
是啊,你們會死,但你們不在乎了,至少這一次,你們是以更有尊嚴的方式死去。
髮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你終於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原來那些官吏老爺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一鋤頭砸下去,同樣會腦漿迸裂,倒地身亡。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後來你加入黃巾軍,轉戰南北,殺了不少人,有官老爺,有漢軍子弟,也有不少良民。最終,大賢良師張角去世了,曾經如野火般席捲的冀州的黃巾軍,也逐漸作鳥獸散。
當袍澤戰死時,你會將他們額前的黃巾纏在自己的臂膊上。每次揮舞戰刃,黃巾飄揚,猶如烈火。然而,你們這些草民,終究敵不過大漢那些吃精米細麵的良家子弟。你的槍刃全力揮下,刺穿了一個著甲的漢軍兵士,卻在背後被一個裹甲騎士用長戟洞穿了後背。
這一次,沒有人會取掉你額前的黃巾。儘管如此,你從未後悔過選擇跟隨大賢良師張角,因為你們追隨他,從來不是因為他的符水能治病。這一點,他知道,你們也知道。
本文摘自《分肥遊戲:從制度到人性,拆解中國王朝的權力遊戲》,原篇名為〈為什麼那麼多人相信張角?〉,立即前往試讀►►►